段清宜走向客厅,在贺言之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没有靠沙发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对基金经理质疑财报数据时她也是这样坐的。
“那个包国内专柜价一万九千八。你把我价值近两万块的东西,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寄给了你姐姐。”
贺言之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不是你觉得他做错事之后的那种心虚的笑,而是面对一个任性的孩子时大人露出的无可奈何的笑容。温和平静,带着一点消遣。
“清宜,你别生气。听我说说。”
“我在听。”
“在我老家,兄弟姐妹之间从来不算钱。家里有好东西大家一起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是我未婚妻,你的东西早晚也是家里的东西。我姐也是你姐,一个包而已,你以后喜欢再买一个就是了。”
“那是限量款。已经停产了。我在专柜买的最后一只。”
“所以放在家里只有你看得到,我姐拿到至少能天天用。你那些包我数了一下,七个。你一个人背得过来吗?”他把习题集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放得更轻柔,”你知道我大姐今年多少岁了吗?三十四。嫁到隔壁村子,生了两个孩子。一年到头给自己买不起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她收到那个包的时候,在视频里直接哭了。她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清宜,你在上海过好子习惯了,你可能理解不了。但那个人是我从小带我长大的亲姐姐。”
段清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能感受到对方这段话的结构设计得很精密:先讲文化差异,再抛情感牌,最后用人伦义务收尾。这段话的三个落脚点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她不原谅就是她不通情理。
“你寄包之前,有没有问过我?”
“我要是问你,你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不能寄。”
“你看,我说了吧。”贺言之摊开手掌,像在课堂上论证一个物理定律,”我问和没问,结果是一样的。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就不问了嘛。反正包到了我姐手上,她也用上了,你也做了一件好事,皆大欢喜。”
段清宜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她在卧室里站了三分钟,看着自己衣柜的玻璃推门映出她模糊的轮廓。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贺言之大姐的电话号码。存在她手机里的名字是”贺大姐”,是他搬进来那天握着她的手机输入的。
“存一下,以后一家人方便联系。”
当时她点点头,没有多想。现在她盯着那个号码,没有按下拨出键。她想了想,把手机又放下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的逻辑链条在投行的框架里很好拆解。第一,产权归属清晰,包的所有权是段清宜。第二,处置权未经授权被第三人代为行使。第三,处置结果不可逆,包已经抵达数百公里外的县城。第四,责任人对这个行为的定性是这不是错误,是正常分配,不够大方才是错误。
这四个环节递进成立,结论只有一个。贺言之不认为他需要为这个行为承担任何责任。在他的认知系统里,她的东西经过他的手分配给她的家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个认知系统和她的认知系统之间存在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而这条裂缝的宽度,远远超过一只包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