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监工的鞭子声就在工棚外炸响了。
“起来起来起来！一个个睡得像死猪，灵石会自己跑到篓子里吗？！”
矿工们从稻草堆上爬起来，动作僵硬而麻木。沈砚比所有人都早醒一刻钟，他已经把石板图纸重新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方案又推演了三轮。
他拍了拍瘦竹竿的肩膀。那人叫老刘，是矿场里资历最老的矿工之一，挖了二十年的灵石，除了挖什么都不会。
“老刘，昨天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老刘揉着眼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天你跟着我站。不用挖，就站在我旁边三丈远的位置，等我让你挖的时候你再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砚又转头看向旁边几个铺位。这间工棚住着十二个人，都是同一个监工管辖的小队。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说服足够多的人跟着他换位置——不是因为他多有号召力，而是因为昨天的产量在那摆着。
一个平时每天挖不到两百块下品灵石的人，昨天挖了四百块的等值量。这个事实比任何话都好使。
“各位。”沈砚拍了拍手，吸引了几道目光，“昨天我挖了多少，你们大概也听说了。我今天可以跟你们交个底——那不是运气。我知道这条矿脉怎么走，也知道咱们该站在哪里挖最省力。想多挖的，今天跟我走。不想跟的，随意。”
工棚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三个人站了起来。接着又是两个。最后连老刘都在内，一共七个人表示愿意试试。
沈砚数了数，加上他自己，八个人。够用了。
—
矿洞口，监工正在按惯例分配工作面。
灵石矿场的作业面不是固定的，每天由监工据“经验”临时划分。所谓的经验，其实就是随便指一片没挖过的岩壁，把人赶过去。
今天沈砚他们被分到的地方是东二区——一条废弃过又重新启用的老矿道，灵脉含量中等偏下，是所有人都不想去的“冷区”。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差点笑出声。
冷区？这些人的勘探水平也太差了。
他昨天就通过观察岩壁上的灵髓线走向确认了一件事：这条矿脉的核心富集区不在他们一直挖的南二区，而恰好就在东二区下方。只是因为上层的覆盖岩太厚、灵气的表面溢散微弱，所以矿场的“勘探师”——实际上就是个学过几年寻脉术的半吊子——一直以为东二区没东西。
但沈砚不是靠灵气感知，他是靠纹路。灵髓线就像设计图纸上的结构线，只要把分散的线段连起来，就能看出整体的骨架。上辈子看了十几年的图纸，这点空间想象力还是有的。
“东二区是吧？行。”沈砚爽快地应了。
监工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这个人被分到冷区还这么高兴。
沈砚带着七个人走进东二区矿道。火把还没点起来，矿道里昏暗湿，只有岩壁上零星闪烁的灵石碎屑发出幽幽的微光。
他在心里把昨晚画的方案和实地对照了一遍，然后站定在一个位置，用镐头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从这条线往内三丈，是我们今天的作业区。老刘，你站左边那个凸起的位置。大壮，你站右边那个凹陷处。其他人，沿着这条弧线排开，每个人之间隔一丈五尺。”
大壮是另一个矿工，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但脑子不太好使。他看了一眼沈砚指的位置，挠挠头：“这地方石头硬得很，以前挖过，挖不动。”
“挖不动是因为你们站的朝向不对。”沈砚走过去，把他的身体转了三十度，“现在面向这个方向，镐头往这个斜角砸。试试。”
大壮半信半疑地举起镐头，照着沈砚说的角度砸了下去。
铛——一块拳头大的中品灵石连着母岩崩了出来，滚到大壮脚边。
大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
“这……这也行？！”
沈砚已经转身去安排下一个人的站位了。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矿道里快速移动，每一步都像经过精确计算，踩在岩壁的转折点、灵脉的交汇处、通风的间隙带上。
七个人的位置排完，整条矿道从高空俯瞰——如果有高空的话——会呈现出一种类似扇骨展开的对称布局。每个人都站在灵脉纹理的应力集中点上，每个人都面向矿脉核心的方向，每两把镐头落下的间距恰好能让碎裂的矿石自然滚落到中间的通道上，不会互相扰。
沈砚退后几步，看了一眼整体效果，微微点头。
动线，舒服了。
—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沈砚没有参与挖掘。他的任务是——观察、调整、记录。
前半个时辰，他一直在七个人之间来回走动，微调他们的站位和角度。有的人偏了一寸，他就用手推一下肩膀；有的人用力过猛导致姿势变形，他就示范一遍正确的发力方式。
“镐头举到这个高度就够了，不要抡太高，浪费体力。”
“落点瞄准那条银线的位置，那是灵髓的分界面，一敲就开。”
“挖出来的灵石不要往背后扔，往左手边扔，待会儿有人统一收。”
到辰时中（上午八点），七个人的节奏已经完全统一。矿道里响起的敲击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铛铛铛，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此起彼伏的合奏——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打击乐队。
更重要的是，产量。
沈岩从矿道入口借来一只竹筐，专门用来统计这八个人的产出。到午时（中午十二点），竹筐里已经堆了三百多块下品灵石和十一块中品灵石。
老刘趁喝水的功夫偷偷看了一眼那筐，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地上。
“这……这才半天？”
“嗯。按这个速度，到今天收工，保守估计七百块下品灵石的量。”沈砚在一块石板上记下数字，“你们七个人，平均每人一百块，比昨天的定额翻了一倍还多。”
大壮嘿嘿傻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刘的表情就比较复杂了。他挖了二十年矿，头一次知道矿还能这么挖。不是靠拼命，不是靠力气，而是靠——站着不动？不对，是靠站在对的地方。
他看向沈砚的眼神变了。从“这人有点疯”变成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消息传得比沈砚预想的快。
到下午，东二区八个人的产量已经成了整个矿场的谈资。其他小队的矿工趁休息时间偷偷跑过来看，看完之后一个个表情精彩——有震惊的，有怀疑的，有眼红的，还有直接跑去找自己监工要求换作业面的。
监工们也坐不住了。
沈砚所在小队的监工姓王，人称王老虎，是矿场最凶狠的监工之一。他下午亲自跑到东二区来看了一眼，看到矿道里那七个人整齐有序的作业场面，以及地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灵石，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怀疑到震惊再到若有所思的变化。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矿场的大管事——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修士——亲自驾着一只低阶灵鹤落在了东二区矿洞口。
大管事姓周，筑基中期修为，在矿场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平时极少下矿，今天破天荒地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炼气期的随从。
周管事走进矿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里端的沈砚。不是因为沈砚长得特别，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蹲着或弯着腰在活，只有他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石板在写写画画。
“就是你？”周管事上下打量着沈砚，目光在他的破烂衣服和脏脸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石板上，“听说你带着七个人，一天挖出了别人三十个人的量？”
沈砚把石板翻过来，不卑不亢地看着周管事：“不是一天的量，是半天的量。到收工应该能过千。”
周管事眉毛一挑。
“你叫什么？”
“沈砚。”
“以前学过寻脉术？”
“没有。”沈砚想了想，觉得说“我是学设计的”对方肯定听不懂，于是换了个说法，“我只是看懂了灵脉的走向。矿脉跟河流一样，有主道有支流，有弯道有漩涡。现在你们挖的都是表面支流，真正的主道藏在东二区下面三丈深的位置。”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周管事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面，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矿脉有主道支流的说法，但矿场的勘探师一直告诉他，这条矿的主脉在南二区。如果眼前这个奴隶说的是真的，那勘探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饭桶。
“你怎么证明？”
沈砚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把石板递过去——上面刻着一张粗糙但清晰的地图，标注了矿道走向、灵脉分布、还有他建议的新洞口位置。
“这是东二区的地质结构图，我是据岩壁上的灵髓线画出来的。您可以让勘探师带着灵气探测仪来验证——就在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正下方三丈，灵石应该不低于中品上阶。”
周管事接过石板看了很久。
他看不懂设计图。但他看得懂结果——眼前这堆灵石是实打实的。一个奴隶没必要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你今晚不要回工棚了。”周管事把石板收进袖子里，“我让人安排个单间。明天开始，你专门负责规划整个矿场的开采方案。得好，我免了你的奴籍，给你矿场供奉的待遇。”
周围的矿工听到这话，纷纷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羡慕。
沈砚却摇了摇头。
周管事脸色一沉：“怎么？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我需要先把今天这个方案跑完，拿到完整的数据，才能给整个矿场做规划。”沈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甲方汇报工作，“明天我给您一份完整的报告，包括现状分析、优化方案、预期收益和分阶段实施计划。到时候您再看合不合适。”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管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有纸和笔吗？”
“……没有。”
“明天给你送过来。”
周管事的背影消失在矿洞口。沈砚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
纸和笔。终于有纸和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面又更新了：
【任务“优化矿洞开采效率”进度：62%】
【新增支线任务：绘制矿场全貌布局图。奖励：设计经验值×200，解锁技能“三维空间重构LV.1”】
【设计经验值累计：87】
【当前等级：见习设计师（修仙界版）】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拿起镐头。
离收工还有一个时辰，他想再验证一个数据——关于灵髓线的倾斜角度对灵石产出的影响。这个数据以后写进《灵矿开采标准作业流程手册》的时候用得上。
老刘在旁边看他又要开工，忍不住问了一句：“沈砚，你现在都被大管事看上了，还用得着亲自挖？”
沈砚把镐头举过头顶，瞄准岩壁上一条特别细的银线，用力砸了下去。
“不挖怎么拿数据？不拿数据怎么写报告？不写报告怎么让甲方——不是，怎么让大管事批我的方案？”
老刘一脸茫然。
沈砚笑了笑，补了一句：“你就当我有病吧。”
铛——
又一块中品灵石应声而落。
—
当天的最终产量：一千二百三十块下品灵石等值量。沈砚所在的八人小队，人均产出超过一百五十块，是全矿场平均水平的六倍。
消息传到矿场主的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的洞府里品一壶三百年份的灵茶。
“一个小队，八个人，一天挖了一千二百块？”他放下茶杯，看向前来报信的管事。
“是。据说是那个叫沈砚的奴隶重新安排了站位和动线。”
矿场主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与产量无关的问题：
“这个人，卖身契上写的什么灵？”
“……无灵。”
“无灵？”矿场主重复了一遍，目光深远起来，“一个无灵的凡人，能做到筑基期勘探师都做不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洞府窗前，望向远处矿场上空弥漫的灰黄色烟尘。
“有意思。明天让他来见我。”
夜里的工棚格外安静。沈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借着从破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用手指在地上一遍遍地画着矿场的全貌图。
系统面板上的经验值在跳。
【设计经验值+5】
【设计经验值+3】
【设计经验值+8】
他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入口的位置、运输的路线、通风的节点、照明的最佳角度、废渣的堆放区、灵石的分拣点……
所有信息在他的脑海里自动组合、碰撞、重组，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巨大蓝图。
他突然睁开眼睛，瞳孔微缩。
等一下。
如果把洞口改到东南侧，再在东二区下方三丈的位置开辟一条主运输巷道，然后用灵阵驱动的轨道车取代人力运输……
不是三倍。
是五倍。
沈砚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上辈子他最恨的一句话是“这个方案再改改”。这辈子他发现，原来“再改改”也可以是一种享受——前提是，没有人要求他把已经改好的方案再改回第一版。
他躺回稻草堆上，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最后一次闪烁：
【“三维空间重构LV.1”已解锁。】
【新技能提示：当你能够在大脑中完整构建一个空间的立体模型时，你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