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那张淡黄色的录取通知书被他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反反复复,像是不信那张纸上的字是真的。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旅店老板娘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通知书小心地塞回信封,贴着口放好,下楼。
晚饭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和一小碗蛋花汤。老板娘特意给他加了个荷包蛋,煎得焦黄,边缘脆脆的。
“考上啦?”老板娘把碗端过来的时候又问了一遍,脸上的笑纹比下午更深了。
“嗯。”
“我就说嘛。”老板娘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沿,像个听故事的小孩,“你天天在院子里比划,我就觉得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隔壁那个住店的,天天睡到上三竿,你看人家,天不亮就起来练功。”
白安扒了口饭,没接话。
他虽然觉得老板娘把“天天睡到上三竿”和“与众不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的逻辑有点奇怪,但懒得纠正。有些善意,不需要纠正。
吃完饭,他帮老板娘收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
把门关好,把油灯拨亮一些,坐在桌前。
他把布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手札、古籍、灵石、地图、吊坠、父亲的信、秦瑶的两封信、秦瑶送的那本书、铜钥匙。最后,那张淡黄色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摆摊一样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父亲的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小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十四岁了。……但我知道一件事——既然你在看这封信,就说明你已经决定要走出去了。那就走吧。别回头。别怕。”
白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走出去的第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他拿起那本古籍,翻到雪山画那一页。黑脊雪山,终年冰封。山底沉睡着远古巨龙的遗骸。
父亲的地图上,那座雪山是第一站。他还没到那里,但他已经站在了通往那里的路的起点上。
明天,他要先去见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白安洗了澡,换了身净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但熨得平整了些。他把头发梳整齐,把那枚铜质徽章别在口,把那枚黑色羽翼吊坠塞进衣领里。
出门前,他把录取通知书也带上了。
不是怕丢,是想给秦瑶看。
青云学院的南门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白安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了想,没有进去。他不知道秦瑶住在哪栋宿舍,也不想让门卫再帮他传话。
他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靠着树,等。
等了大约两刻钟。
秦瑶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步伐不快不慢。她看到白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
“等通知。”白安说。
秦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口的铜质徽章上停了一瞬。“等到了?”
白安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秦瑶接过信封,抽出通知书,低头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她把通知书折好,塞回信封,还给白安。
“六月三十报到。还有十几天。”她说。
“嗯。”
“宿舍找了吗?”
“没有。”
“那我帮你问一下。”秦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学院有新生宿舍,但床位紧。早点去登记,免得被分到条件差的。”
白安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宿舍的事。
“好。”
秦瑶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她说完,转身朝校门外那条街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白安一眼,“你站着嘛?”
白安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校门口那条街上找了一家早点铺子。秦瑶要了一碗粥和一油条,白安又要了两个包子。
铺子很小,桌子油腻腻的。秦瑶坐在白安对面,低头小口喝粥,吃相很斯文。
白安咬着包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你给我的那本书,我看了。里面关于元素克制的那一章,你的批注写得很详细。我对照着练了,土魔法的凝聚速度快了不少。”
秦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章我写了十几页批注。你都看了?”
“都看了。”
“看懂了?”
“有些没看懂。”白安老实说,“但我记下来了。以后慢慢琢磨。”
秦瑶低下头继续喝粥。白安注意到她的耳廓边缘泛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不知道是被粥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早饭,秦瑶要去上课。白安送她到学院门口。
“报到那天,我帮你问宿舍的事。”秦瑶说。
“好。”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芜坡的草海,五月最好看。现在已经六月了。”
白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肩上,深蓝色的制服被照得发亮。
“明年五月。”白安说,“我陪你回去看。”
秦瑶没有回答。她迈步走进了校门,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白安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然后他转身,朝魔法师协会的方向走去。
镇魔塔在阳光下像一黑色的钉子,钉在帝都的正中央。
白安走进协会大门的时候,前台的栗发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
“找林会长?”
“对。”
“他在三楼等你。”
白安愣了一下。他提前没有约,对方也没有通报,但她说的不是“我帮你问问”,而是“他在三楼等你”。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白安沿着楼梯走上三楼。走廊很安静,两侧的门都关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白安推门进去。
林沧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老人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戴任何徽章,看起来不像魔法师协会的会长,更像一个退休后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坐。”林沧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安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
“我考上了。”他说。
林沧澜点了点头。“我知道。录取名单昨天就送到协会了。”
白安从怀里掏出那枚空间灵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这个,我父亲让我交给您的。上次我只给了您一枚,这是另一枚——两枚灵石,一枚给您,一枚我留着。”
林沧澜看了看那枚灵石,没有伸手去拿。
“你父亲让你把这两枚灵石给我一枚,不是让我收藏的。”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是让我在你入学之后,用这枚灵石开启你体内的元素亲和。”
白安愣住了。
“什么?”
“元素亲和力的觉醒,通常需要学院组织的觉醒仪式。”林沧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仪式是大规模的,效果平均。对于天赋异禀的学生,有更精准的办法——用灵石引导,一对一觉醒。效果更好,但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
他看着白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在离开之前,把这两枚灵石留给了我。他说,如果我儿子能活着走到帝都,如果他能凭自己的本事考上青云学院,就说明他有资格走这条路。到时候,让我用这枚灵石,帮他跨过入门境到初级魔法师的那道门槛。”
白安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信、手札、地图、吊坠。还有一条路——一条用灵石铺好的、通往更高境界的路。不是替他走,是在最关键的那个路口,替他点一盏灯。
“觉醒仪式什么时候开始?”白安问。
“不急。”林沧澜把灵石收进袖子里,“你先报到,先安顿下来。等你适应了学院的生活,等你的右臂完全恢复,我们再开始。”
他顿了顿。
“你父亲等了十四年。不差这几天。”
白安从魔法师协会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站在协会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着镇魔塔的塔尖。那团幽蓝色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转过身,沿着主街往南走。
路过青云学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校园里有人在走动,有的穿着深蓝色制服,有的穿着便装。有人在树下看书,有人抱着书匆匆赶路。白安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再过十几天,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了。
他继续往南走,走回那条窄巷,推开旅店的门。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记账,看到他就笑了。
“小伙子,今天心情不错?”
“嗯。”
“那就好。”老板娘低下头继续记账,“对了,今天有人来找你。一个女孩子,挺高的,穿深蓝色衣服,长得特别好看。”
白安愣了一下。秦瑶?
“她说什么了?”
“说让你明天去学院找她,宿舍的事问好了。”
白安点了点头,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这头延伸到墙那头。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然后坐起来,从布包里抽出父亲的手札,翻到雷元素那一章。“雷元素的修炼,练一天,休一天。这是铁律,不是建议。”
白安把这句话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札合上,放回布包。
他决定再休一天。
右臂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他不急。父亲说得对,十四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白安躺回床上,闭上眼。
明天去找秦瑶问宿舍的事,后天去学院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大后天开始准备开学的东西。报到之前,他还要去一趟图书馆,把那本秦瑶送的书没看懂的那几章再啃一遍。
事情很多,但他不慌。
一件一件来。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渐渐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
白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梦到了青芜坡。
草海在风中起伏,绿色的波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野花开了满坡,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秦瑶站在他旁边,长发被风吹起来。
她看着远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好看吗?”她问。
白安想说“好看”,但张开嘴,风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