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没有等到天亮。
后半夜的风最冷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破床边上，把那两粒卖相极差的淬体丹来回翻看了十几遍。黑乎乎的，表面粗糙，捏在手里还有点黏——和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清代药丸差不多，完全没有修仙小说里那种“丹药通体晶莹、药香四溢”的卖相。
但他不嫌弃。
丹田那道头发丝细的裂缝确实愈合了。他能感觉到，就像是涸的河床上终于渗出了一滴水，少得可怜，但至少证明河床本身没有彻底坏死。
“三成药力的瓦罐版就能修复一道裂缝，那真正的丹炉炼出来的会怎样？”
他把两粒淬体丹小心地揣进怀里，那块破布包了三层。
记忆里，楚家丹堂在家族主院的东侧。三年前楚昭还是嫡系天才的时候，去过不止一次。那时候丹堂的大执事见到他，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公子天赋异禀，前途不可限量”。后来灵废了，父亲的兄弟接管了丹堂事务，他就再也没资格踏进去了。
但丹堂外围有一个地方，他记得很清楚。
废丹房。
正经弟子用的丹药都是从正殿取的，废丹房堆的是炼废的丹渣、报废的丹炉、过期不用的药材残渣。这些废弃物对家族来说毫无价值，但对他现在来说，废丹房里最不值钱的丹炉，也比后山那只破瓦罐要强得多。
楚昭起身，推开破门。
后山的路他昨天走过一趟，这一趟熟门熟路。月亮已经沉到了西山后面，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蒙蒙的光。他沿着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下走，穿过楚家后门，朝主院方向走。
后门守夜的老仆靠在墙打盹，楚昭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老头的鼾声连节奏都没变。
进了主院区，他下意识压低了身子。
不是怕——他现在这副身板，碰上任何一个引气三层的弟子都打不过，昨天砸楚安那一下已经用光了他所有力气，还搭上了偷袭加楚安毫无防备的双重条件。
他把脚步放得很轻，沿着墙的阴影走，拐过两条夹道，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灰砖建筑。
丹堂正殿是三层的朱红木楼，在晨曦里很醒目。但楚昭的目标不是它。他绕过正殿，贴着厨院外墙往东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荒草中间找到了一座没有招牌的矮房子。
废丹房。
门没锁，准确地说，连门板都歪了一半。
楚昭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昏暗，他看见屋子里堆着不少杂物：破丹炉、碎瓷片、发霉的药材、积了灰的铜碾。靠墙角有几只蒙着蛛网的矮炉，大小不一，最完整的一只大约两尺高，三足，炉盖上缺了一个角，但炉身没有裂缝。
他把那只丹炉搬出来，用袖子擦掉表面的积灰。
青铜材质，炉壁大约有两指厚，内壁挂着一层黑色的丹垢，不知道多少年没清理过了。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只合格的丹炉。有火口，有气孔，炉盖虽然缺角但还能盖紧。
和识海遗迹里那座一人多高的青铜巨炉没法比。但比起破瓦罐，已经是天壤之别。
“就你了。”
楚昭把丹炉搬到墙角，又翻了翻旁边的废料堆，找到半袋子没拆封的木炭。虽然是普通松炭而非炼丹用的灵炭，但炼淬体丹这种最低级的丹药绰绰有余。
他还翻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碾，勉强能用。
把东西归拢到废丹房的角落，他在那里清出了一小块空地。丹炉架好，木炭塞进火口，淬体草用铜碾碾碎，凝血花去了蒂。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楚昭盘腿坐在丹炉前，闭眼进入识海。
遗迹依旧安静。青铜巨炉沉默地立在中央，石碑上的字迹清晰如昨。
他走到石碑前，伸出手。
【丹道天梯第一阶：在丹炉中炼出真正的淬体丹。进度：未完成。】
下面还有一行新的小字，是昨天没有的：
【提示：淬体丹虽为最低级丹药，仍需以灵力为火引方可成形。若无灵力，可尝试替代之法。】
替代之法。
楚昭睁开眼，盯着面前冷冰冰的丹炉。
他没有灵力——或者说，他现在的灵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引气二层的残存修为，连一簇灵火都搓不出来。
“替代之法究竟是什么？”
石碑没有回答他。他重新闭眼去感应，碑面毫无反应。
算了，先试试再说。
楚昭把木炭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火口里跳动，丹炉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他用两树枝夹着碾碎的淬体草粉末，从炉盖的缺口处小心地洒进去。
粉末落在炉底的瞬间，嗤地一声变成了焦黑色。
“火太大了。”
他把木炭往外拨了拨，等炉温降下来，重新洒了一些药粉。这一次没有焦，药粉在炉底慢慢融化，散发出一股青草味。
然后是凝血花。
他把去蒂的凝血花捏碎，挤出两滴暗红色的汁液，滴进炉口。
嘶——
一股白色的水汽从炉口窜上来，带着一股甜腥味。
楚昭赶紧盖上炉盖，按记忆中丹方的描述，用文火慢慢熬。
熬了大约一刻钟，炉盖开始微微震动，从缺角处溢出一缕极淡的白烟。那股白烟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凝成一道极细微的环形。
“丹气化环！”
楚昭眼睛一亮。
他在楚家那点残留的记忆里有这个知识：丹药将成时，药力凝而不散，会在炉口形成环状丹气。环越完整，丹质越高。他这一缕环只有拳头大小，而且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成形了。
又熬了一刻钟，丹气环散开，炉内传来一阵细小的噼啪声。
楚昭熄了火，等丹炉冷却后才掀开炉盖。
炉底躺着六粒淬体丹。
每一粒都有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呈浅褐色。虽然不算圆润，但比起昨天用瓦罐熬出来的那三坨黑乎乎的东西，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捻起一粒放进嘴里。
药力化开。
这一次没有昨天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药力温润地渗入经脉，像一股暖流沿着四肢百骸缓慢流淌，遇到经脉阻塞的地方，暖流会微微凝滞，但随即缓缓渗透过去。
他能感觉到，丹田上那些细小的裂缝，又愈合了几道。
而且药力比昨天强了太多。如果把昨天瓦罐版的淬体丹比作一滴水，今天这一粒就是一条溪流。温热的药力冲刷过经脉之后，留下了某种微弱的、持续的修复感。
“六粒。”
楚昭把剩下五粒收好，闭上眼睛，再次进入识海。
石碑上的字变了。
【丹道天梯第一阶：已完成。】
下面浮现出新的一行字：
【第一阶奖励发放：修复丹田第一条主脉。是否接受？】
“接受。”
话音刚落，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识海深处涌出，沿着脊柱直冲而下，灌入丹田。
楚昭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了背。
那股力量像烧红的铁水，在他的小腹位置翻滚。他能感觉到，丹田中央那条最大的裂缝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拼合。每愈合一丝，就有一股灵力从缝隙里渗出。
引气三层。
引气四层。
修为在缓慢回升。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等灼热感消退时，楚昭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但他低头看向自己小腹位置时，能清晰感知到——
丹田的第一条主脉，已经完好如初。
不仅如此，他的修为恢复到了引气四层。
虽然灵依旧是废的，但至少有了引气四层的灵力底子，他可以开始用灵力催动丹火了。这意味着之后炼丹的速度和质量，都会比现在强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石碑。
石碑上原来的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一行：
【丹道天梯第二阶：炼制洗髓丹一枚，渡第一次丹劫。】
下面是一个全新的丹方。
楚昭只扫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
洗髓丹的药材并不稀有，但其中最关键的一味主药是洗髓花。这种花就算在楚家丹堂也不算常见药材，通常只有嫡系弟子突破筑基时才舍得用一朵。他现在连废丹房的破炉子都是偷偷捡来的，上哪儿弄洗髓花？
而且——
渡丹劫？
他仔细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洗髓丹炼成之时，会引来第一次丹劫。
他现在对丹劫的了解几乎为零。唯一知道的就是识海里那座遗迹的主人是“上古丹帝”，而这套丹道天梯体系的终点，是以丹劫化天雷，以劫入道。
那是不知道多远之后的事了。
眼下他连最基础的洗髓花都搞不到。
楚昭睁开眼，把五粒淬体丹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缺角的丹炉。
他有炉子了。
也有引气四层的灵力了。
但药材得花钱。他身无分文。楚家每月给后山破院送的口粮仅限于两袋子糙米和几把咸菜。母亲在世时还偷偷攒了几块碎灵石，但那些灵石都被他安葬母亲时花光了。
丹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五粒淬体丹。
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丹霞城除了楚家之外，还有其他丹药铺子。有些散修开的铺子不看出身，只管买卖。五粒淬体丹虽然低级，但好歹是正经丹炉炼出来的，卖给散修总能换几块灵晶。
几块灵晶不够买洗髓花，但至少够买一株洗髓花的替代药材。
石碑上的丹方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洗髓花可以替换为洗髓，药力约八成。洗髓比洗髓花便宜得多。
“先换了钱再说。”
楚昭起身，把丹炉重新藏进废丹房的杂物堆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推门的瞬间——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口别着一枚楚家弟子的铜牌，左手提着一只竹篮。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里带着一种楚家弟子身上不常见的神色。
不是嘲讽，不是鄙夷，而是紧张。
“你……你在里面待了快两个时辰了，我怕你出事，过来看看。”
楚昭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楚槐。”少年把竹篮往前递了递，楚昭这才看清里面是几个冷掉的馒头，“昨天听楚安说你还在后面住着，还……还砸了他一下。我娘说你娘以前帮过我娘，让我有空过来照看你一眼。”
楚昭没接。
楚槐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我爹上个月被派去南边采药，到现在还没回来。楚安他们欺负我们家没人，克扣了我爹的工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娘在世的时候，帮我爹说过话，所以……”
楚昭看着他，这张清瘦的脸上，紧张是真的，窘迫是真的，那种被同族排挤的孤独感也是真的。
和他自己一样的孤独。
他伸出手，接过了竹篮。
“谢了。”
楚槐松了口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昭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视线越过楚槐的肩膀，望向远处丹霞城的轮廓。
“楚槐，”他嚼着冷馒头，声音含糊但很清晰，“你知道丹霞城里哪家药铺，不嫌弃散修吗？”
楚槐愣了一下。
“帮我去探探路。”
楚昭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朝楚槐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笑容。
“等我挣了钱，还你一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