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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哦?”

元平帝眸子一亮,

“石卿你继续说。”

石猛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枯枝,蹲下身,直接在沙土地上划出几道粗线。

先画了一个圈。

“这是河套,我们所处的位置。”

再往东南方向拉出两个圈。

“这里是云中、朔州。”

又在北边画出阴山和草原深处的大致方向。

“这里是阴山,这里是北狄。”

石猛迅速在沙地上划出粗略的地形图,继续道:

“倘若说,拓跋寒上一战的目的是擒龙,那么现在他已经发现,困在云中城里的本不是陛下,而是北静王老王爷。”

“以拓跋寒的脑子,他不会气急败坏地继续追着陛下打。”

石猛用枯枝重重一点云中的位置,然后往南划出一道箭头,直指朔州,再往南继续延伸。

“末将几乎可以肯定,他不会再派兵来攻打陛下了。”

“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封锁几个关键隘口,把陛下堵在河套、堵在黄河以北,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或者说,陛下的死活对他来讲已经不再重要。”

“下一步——”

枯枝继续往南划,划过雁门,划过晋阳,一路指向关中腹地。

几位骑将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石猛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近乎犯忌讳。

站在地图上画箭头,说陛下的死活不再重要,这在平时被言官参上一本绝对是够掉脑袋的。

而现在,他竟然敢说,而且是当着陛下的面说……

有人正要出言呵斥,却被元平帝抬手拦住。

老皇帝也从马上翻下来,蹲到那幅简陋的沙地图旁边。

他穿着重甲,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动作却毫不迟疑。

“继续说。”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元平帝盯着地图,头也不抬地问道。

“换位思考!”

石猛抬头看着元平帝:

“倘若末将坐在北狄大可汗的位子上,也一定会这么做!”

“一定!”

元平帝垂下眸子,盯着地上那几道粗粝的线条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继续说,将朕困在河套之后呢?下一步他会怎么打?”

石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军国大事:

“下一步就更简单了。”

“朔州是座空城,以北狄兵马之悍,取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朔州一拿下,雁门关就是最后一层窗户纸。”

石猛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雁门关一破,南边也就再无险可守。”

“北狄大军顺势南下,取忻州,取晋阳,一路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过了黄河便是关中,攻入长安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到那时,拓跋寒占据关中沃土,进可图谋中原,退可据守潼关与我朝并立……”

元平帝听得心脏怦怦直跳,花白的胡须都有些发颤。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君主,他是坐了三十九年龙椅的老皇帝。

石猛说的这个推演,他本该能想到,可他偏偏没有。

朔州大捷之后他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夺回河套的计划上,只想着如何取胜,却从未想过失败,忽略了拓跋寒下一步可能的应对。

而麾下那些将军们,则压就没这个战略眼光,或者,心里想到了但不敢说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看透。

第一个说破的,反而是这个囚徒出身、连毛笔字都写不利索的后生。

元平帝咽了口唾沫,稍微定了定心神。

他年轻时也曾是马上君王,战略判断力的底子还在。

这会儿,石猛把窗户纸捅破了,老皇帝也就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石卿,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说的主动出击,牵制北狄主力回援,是指……”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向北延伸的弧线上。

“对!”

石猛接口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就是指我们这支骑兵!”

“凭咱们这点儿兵力,想回云、朔,与拓跋寒主力硬碰硬,那跟主动找死差不了多少。”

“但偏偏,您老人家跟拓跋寒的智斗,歪打正着,牺牲掉两路大军的情况下,把咱们这批骑兵堵在了这么个天时地利皆占的风水宝地!”

“您没想到,拓跋寒更没想到,说实话我之前也没想到。毕竟谁会预料到上万骑兵凭空出现在河套地区呢?”

“眼下若想破局,咱们就得打破常规战术思维!”

“拓跋寒以为咱们会回去跟主力大军汇合,或者据雁门关而守,可咱们偏不!”

元平帝、骑兵诸将,皆是死死盯着石猛。

却见石猛眉头一拧,一脸邪魅地笑道: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效仿汉朝霍去病,沿朔方故城北上!”

“直捅北狄老巢!”

“他们的女人!斩他们的后嗣!抢他们的牛羊财货!掘他们的祖陵!”

这话说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几个骑将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们都是骑兵将领,骨子里对“霍去病”这三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狂热。

千里奔袭,封狼居胥,哪个骑将不曾在深夜独自幻想过这样的功业?

只是大乾武备松弛太久了,这种念头便是想也只能在心里偷偷过一下,没人敢当真提出来。

现在石猛不仅提了,还是在皇帝面前提的,还说得理直气壮。

石猛没有被诸将的目光打断,继续说道:

“到那时,就算拓跋寒再怎么英武,再怎么坚持南下,他也压不住麾下的士卒北撤回援之心。”

“草原部落打仗,老婆孩子牛羊全在后头。”

“老家被端了,谁还有心思在前面拼命?”

元平帝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之所以默许冯唐残部朝朔方故城方向撤退,却一直不派兵接应,也是存了引诱拓跋寒分兵来攻的心思。

但石猛把话说透了,拓跋寒本不会再分兵来打他这个被堵在黄河之北的皇帝!

况且,引诱敌人来打自己,和主动出击去掏敌人老巢,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后者要狠得多!

当然,也险得多!

可眼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两路大军皆败,敌我态势已变,不冒这个险就是坐以待毙。

他元平帝赌得起,也必须赌。

“好!”

老皇帝霍然起身,膝盖又是嘎嘣一声。

他不管不顾,声音斩钉截铁道:

“好计策!”

“谁堪为将?”

元平帝的目光扫过麾下众骑将。

沉默……

方才跟石猛争先锋抢战功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的骑将们,此刻都成了哑巴。

有的低头看地上的沙土,有的假装整理甲胄上的系带,有的盯着远处的马群出神,就是没人接这个话茬。

毕竟谁都不是傻子。

千里奔袭草原腹地,听起来威风,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没有后方,没有援兵,没有粮草补给线……一步踏错就是全军覆没。

而且在草原上,北狄人熟悉每一片草场每一处水源,乾军骑兵进去就是瞎子。

这跟固守城池、列阵而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凶险。

说白了,这群养尊处优惯了的乾朝将军,打打顺风仗捡捡战功还行,真要他们顶风冒雪去啃这种硬骨头,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元平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把头低得更深一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石猛身上。

谁堪为将?

那还能是谁?

谁提出的计划谁去执行呗。

“嘿嘿,那还是末将呗?”

石猛咧着嘴笑了笑。

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

“不过陛下,这步棋险就险在咱们只有霍去病,而没有卫青。”

“倘若末将率一支骑兵深入草原腹地,却无人正面牵制住北狄大军。”

“到时拓跋寒亲率主力回援,末将兵少,且是异国作战没有基,纵然末将再怎么奋勇,也免不了全军覆没。”

“所以……”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元平帝,嘴角微微一咧:

“所以,得有个人替末将扛住拓跋寒。”

“这个人的分量,得重到让拓跋寒不敢不理。”

老皇帝也是笑了。

好小子,你搁这点朕呢!

“所以你说的那个分量足够重、足够牵制住拓跋寒、足够牵制住北狄主力的人,那就只能是朕喽?”

石猛也不否认,只是笑。

“哈哈哈哈……”

君臣相视大笑。

帐中诸将看着这一老一少之间那点不必说破的默契,心里头又嫉妒又不得不服。

嫉妒的是石猛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当着皇帝的面玩心眼;

服的是这种话换任何人来说都是大不敬,偏偏他说出来,皇帝不仅不恼,反而笑得开怀。

石猛将枯枝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道:

“这次行动,若是做得好了,末将在北边彻底击垮北狄后方的军心战意,届时回师南下,南北夹击,拓跋寒可擒,北狄可灭。”

“若是做得差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最不济也能拓跋寒退兵,解我大乾倒悬之危。”

“不过嘛——”

石猛话锋一转,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元平帝:

“陛下您可得在末将完成任务之前死死牵制住拓跋寒。”

“这要是牵不住,就等于把末将给卖了啊……”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骑将直抽冷气。

谁敢跟皇帝说“你别把我卖了”?

可石猛就是说了,说得坦坦荡荡。

元平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石小子你就放心吧!”

“你以为拓跋寒有后手,朕就没有后手?”

“嘿,今朕也不妨给你透个底——”

“离开朔州之前,朕就已经决意要再犁一遍草原。”

“为此,朕早就暗中从山东调来了五万备倭兵,从河南、湖北、川蜀调来了八万卫所驻军,又从留守神京的京营部队之中抽调了两万精锐!”

“算时,差不多该到晋阳了。”

“再加上冯唐的三万人,王子腾的万余败兵,雁门附近的守军,拢共超过二十万人马!”

“二十万人,再加上朕这个老头子——”

元平帝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石猛:

“够不够牵制住拓跋寒主力的?”

石猛眼睛一亮,大喜道:

“够了够了!”

“有二十万大军顶在南边,拓跋寒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别想分身回援。”

“既如此——”

他右臂猛捶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撞击声。

“既如此,还是那句话!”

“小小北狄,末将肯定帮你灭了它!”

元平帝也站起身,收起了笑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认认真真地盯着石猛看了好一会儿。

面前这个年轻人,个头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浑身上下还沾着朔方故城那场冲锋的血渍。

囚徒出身,参军刚满十天,没读过几本书,大字写不全一箩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三言两语之间便点破了他这个老皇帝都未曾看透的棋局。

先是先登城头,再是阵斩大将,然后一人堵住城门迫降七千,现在又是他站出来提出掏心之策。

这小子……

不是光有蛮力,他脑子里装着东西。

眼下满朝文武皆是退缩畏战之辈,敢打敢拼又懂大局的,似乎就眼前这一个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句话元平帝念叨了一辈子,今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年逾六旬的老皇帝走上前,抬起手,重重拍了拍石猛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在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元平帝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了按,而后退开一步。

目光深邃地盯着石猛,一字一顿,郑重道:

“倘若此战灭了北狄国,朕封你为异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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