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雪接过笔的时候,手却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她以为叶秋在最后这一刻会爆发。
会撕毁协议。
会跪在地上求她不要走。
会痛哭流涕地控诉她的绝情。
但都没有。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她的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慌乱和烦躁。
她咬着嘴唇,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按手印。
把笔扔回桌面上的时候,力气大得让笔滚落到了地上。
“啪。”
办事员拿起沉重的钢印,在两张回执单上用力压下。
“手续办完了。”
“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已经过去。”
“离婚证两个工作后凭身份证来柜台领取,或者直接选择邮寄。”
办事员把两张回执单分别递给两人。
“邮寄。”
叶秋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片。
“我也邮寄!”
柳如雪像是为了赌气,立刻接上。
办事员没再说话,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
叶秋把回执单对折,塞进口袋。
转身。
步伐沉稳地朝门外走去。
没有看柳如雪一眼,也没有看沈枫一眼。
柳如雪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突然袭来。
“叶秋!”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喊出了那个名字。
叶秋停下脚步。
微微侧过头,只留给她一个小半张脸。
柳如雪深吸了一口气,高高地抬起下巴,试图维持自己一贯的骄傲。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叶秋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留下来喝喜酒吗?”
柳如雪的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就算病死了也别来找我”。
想说“以后别去看慕雪”。
但触及到叶秋那仿佛看死物一样的眼神,那些恶毒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走了。”
叶秋没有再给她机会。
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苏晴快步跟上。
玻璃门在液压杆的作用下,缓缓闭合。
走廊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
柳如雪站在办公桌前。
原本精致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沈枫走上前,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把她搂进怀里。
“怎么了宝贝?”
“脸色这么难看。”
柳如雪用力咬着下唇,眼神死死盯着走廊的方向。
“他凭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猫。
“离了婚,他连一分钱都没有了,还得等死!”
“他凭什么还那么嚣张?”
沈枫轻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刚才不是你说的吗?他不挣钱谁挣钱。”
“现在离都离了,你还指望他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柳如雪猛地甩开沈枫的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他的态度!”
“他以前从来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沈枫毫不在意地重新揽住她的肩膀,嘴角挂着看透一切的冷笑。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将死之人,总想在最后关头留点那可怜的尊严。”
“故意装出来给你看的罢了。”
“你信不信,等他从医院出来,没钱买止痛药的时候,还得像条狗一样爬回来求你。”
柳如雪烦躁地撩了一下头发。
“也是。”
“他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废物。”
她抓起桌上的名牌包,狠狠地挎在肩上。
“十年了。”
“真后悔把青春浪费在这个废物身上。”
“但凡他求我一下,我都高看他一眼,没想到他居然为了所谓的面子,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人令人失望。”
“行了,别为这种人生气了。”
“他不过是在临死之前装腔作势而已,犯不着!”
沈枫搂着她往外走。
“公司上午还有个重要的会,别迟到了。”
两个人走出离婚登记处。
原本显得有些拥挤的走廊,此刻空荡荡的。
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地砖上。
民政局大楼外。
叶秋站在宽阔的台阶上。
初秋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驱散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寒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感觉整个人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
苏晴从后面走了上来。
停在他身侧。
“走吧。”
她轻声说道。
叶秋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身后,那扇巨大的黑色铁栅栏门,在阳光下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宛如囚笼般的阴影。
苏晴走到自行车停放区。
掏出手机扫开刚才那辆单车,长腿跨过横梁,单脚撑在地上。
“你接下来去哪儿?回医院吗?”
“不。”
叶秋摇摇头。
“回翰林苑,煮你冰箱里那袋速冻水饺。”
苏晴愣了一下。
随后,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你多放点水,等我中午回来一起吃。”
“好。”
苏晴脚下用力一蹬。
单车像是一只轻盈的飞鸟,滑向了非机动车道,很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叶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民政局侧面的露天停车场里,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五系亮起了刺眼的红色尾灯。
沈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柳如雪拉开副驾驶的门,优雅地落座。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轮胎碾压着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
那辆宝马,五十万。
是叶秋熬了无数个通宵,画了几百张设计图纸,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车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奢华的光泽。
叶秋没有回头看一眼。
公交车庞大的车身带着一阵风停在了站台前。
上车,刷卡。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闭。
街景开始飞速倒退。
粗壮的法国梧桐一棵一棵地从窗外掠过,留下斑驳的树影。
叶秋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张折叠好的离婚回执单。
纸张很薄。
却承载了十年的重量。
又被他轻飘飘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