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二上午九点,是银行的“微小经营贷款”拓展。
我们几个工龄不足3年的员工,被派出去扫街获客。
李梦瑶是女生,得到了照顾,她被派出了天河电脑城。
而我被派到没有空调的批发市场。
沙河服装批发市场。
我低头看着传单上笑容职业的模特和“最高50万”、“极速到账”的诱人标语,喉咙发紧。
昨天在信用卡申请表上签下名字时那点破釜沉舟的狠劲,在真正要踏出银行大门、直面那个想象中嘈杂混乱的批发市场时,瞬间消散得一二净。
只剩下一阵阵心虚和抗拒。
“薇姐,我……我没去过,不太熟……”我试图挣扎。
“不熟才要去嘛!多跑跑就熟了!”周薇拍拍我肩膀,力道不轻,“年轻人,脸皮要厚,嘴要甜。记住,咱们是去给人家送钱,送机会的,不丢人!”
她说完,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留下我和那摞仿佛在嘲笑我的传单。
我以为挤进银行,是坐进了有空调的办公室。
没想到第一天“外拓”,就被一脚踹进了人声鼎沸、汗臭冲天的批发市场。
地铁坐到沙河顶站。
一出闸口,混杂着尾气、灰尘、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就蛮横地扑过来。
上午十点,这里已经像个沸腾的火山口。
人。到处都是人。
拉着黑色大塑料袋的“走鬼”拖着货物小跑,穿着汗衫的搬运工扛着半人高的包裹横冲直撞,染着黄头发、叼着烟的年轻档主站在堆满衣服的板车旁大声吆喝。
电动三轮车、摩托车、手推车,在狭窄拥挤的街巷里疯狂穿梭,喇叭声、咒骂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刷着耳膜。
地面湿漉漉,不知是泼的茶水还是污水。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装着传单的公文包,僵硬地挪动脚步,表嫂送我的昂贵的皮鞋很快沾上泥点。
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打量货物的,漠然的。我像个闯错片场的异类,浑身不自在。
踏进沙河,体面是累赘,学历是废纸。
银行玻璃幕墙后的光鲜,被这里真实、粗粝、汗流浃背的谋生场景,衬得像一个一戳就破的彩色泡泡。
在这里跑业务的银行新人,恐怕连路边蹲着吃饭的搬运工都不如。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挣到实实在在的汗水钱。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第一个目标:
一家挤在拐角、门口堆满编织袋的服装档口。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手脚麻利地给衣服贴标签。
“靓姐您好,打扰一下,我是羊城银行的……”我挤出一个练习过的笑容,声音在嘈杂中自己都听不清,递上一张传单。
她抬起头,眼皮都没完全掀开,目光像扫过一件不合格的货物,不耐烦地挥手:“不要不要!没看见正忙着吗?走开走开!”
传单尴尬地僵在半空。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收回手,后退,转身。
背后传来她清晰的抱怨:“又是这些搞贷款的,烦死了……”
第二家,第三家……结果大同小异。
“不贷不贷,滚!”
“什么银行?骗子吧?”
“哎呀,你别挡着我做生意!”
有些甚至懒得开口,只是一个厌恶的白眼,或者直接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我。
递出去的不是传单,是我所剩无几的、可怜的自尊。
每一次伸手,都像把自己剥光了推出去,接受一次冷漠的审视和粗暴的拒绝。
脸上辣的,起初还会努力维持笑容,到后来,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只剩下机械地递出,收回。
伸手,递单。
换来的全是驱赶、白眼和嫌恶。
四年的大学,一纸文凭,在沙河呛人的空气和生存至上的法则面前,轻薄得像我手里这张随时可能被扔掉的彩色废纸。
曾经以为知识改变命运,此刻才知,在最基本的“活下去”面前,自尊和脸面,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
走到一条稍微宽敞点的主道,我手里的传单才发出去不到十张。
看着眼前汹涌的人,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涌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走向任何档口,就站在原地,像那些派发房地产广告的人一样,见人就递。
“您好,羊城银行贷款了解一下……”
“需要吗……”
大部分行人行色匆匆,看都不看,直接掠过。偶尔有人接了,捏在手里,走出不到五步,看也不看,手腕一扬~~~
彩色的传单像断了翅膀的蝴蝶,轻飘飘落下,瞬间被无数只匆忙的脚踩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我亲手递出去、承载着我今天任务和微薄希望的纸片,在几秒钟内变成肮脏的垃圾。
汗水早就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脚底隐隐作痛,嗓子得冒烟,却连买瓶水的念头都没有。那会让我所剩无几的现金更少。
酸楚,毫无预兆地,凶猛地冲上鼻腔。
我抬起头。
一个推着简易板车、车上堆着几大包衣服的阿姨停在我面前。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脚边露出传单的公文包,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理解。
“后生仔,派传单啊?”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愣愣地点点头,下意识抽出一张传单递过去。
她没接,只是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叹了口气:
“不容易哦,这么大太阳。”
然后,她指了指我旁边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那个,你不要了吧?”
我摇摇头。
她弯下腰,很费劲地捡起那个脏兮兮的塑料瓶,放进板车侧面的一个蛇皮袋里,推着沉重的板车,慢慢地、蹒跚地重新汇入汹涌的人流。
她甚至没接我的传单。
看着这个阿姨的背影,我感到累了,该休息了。时间又刚好是中午。
吃了一个快餐。
眼眶不自在地红了,我忍着不给它留下,我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
“三年之约,我不能输!我要赚钱娶梦瑶!我要成功,只能成功!”我来到公共场所,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
看到自己这张胆怯不自信的脸,我恨。我还有什么可以输呢?
打起精神。抛开一切。
下午重新出发~~
我在自然的状态下进行推广,还是得到了三个“意向”。
一个杂货店老板说“先看看”,留了个电话号码;
一个快餐店老板娘抱怨租金涨了,拿了张传单说“回头问我老公”;
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装店主,加了我的工作QQ,说“有兴趣,但最近忙”。
就这三个。
奔波整整一天,脚底发酸,嗓子也说得涩发疼。拖着一身满身的疲惫,我赶回支行打卡下班。
大厅里同事大多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但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梦瑶。
“看你累成这样。”
“是啊,到处碰壁,心有点儿累。你呢?”
“还好!”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定周遭没有别的同事注意这边,胆子也大了些,微微俯身,飞快在我侧脸亲了一下。
唇瓣轻轻一触,柔软又暖。
她红着耳,低声说:“辛苦啦,爱你。”
那一下亲昵又偷偷摸摸的温柔,来得猝不及防。
一整天跑业务、看人脸色、四处碰壁积攒下来的烦闷和疲惫,像是瞬间被这一口甜意吹散大半。
心里一下子松快通透许多,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我看着她害羞又关心我的模样,心底暖意翻腾,所有的苦累,好像忽然都不算什么了。
有这份惦记、这份偷偷的温柔安慰,再辛苦,我也愿意咬牙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