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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也站在出版社楼下等顾深。

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边。

顾深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周也上车时闻到一股咖啡味,杯架上放着两杯美式。

“你的。”顾深指了指。

周也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宋棠在哪个部门?”

“文艺出版社,编辑部在三楼。”顾深发动车子,“我约的十点,还有时间。”

周也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城东这一片他来过,上次面试一家公司就在这附近。

“你昨晚说的那个事。”周也开口,“上个月便利店的夜班店员,叫李晚棠,你查过她吗?”

“查过,身份证信息是真的,本省人,二十三岁。但她辞职之后手机号就注销了,微信也搜不到,像人间蒸发。”

“你怀疑她和路口的事有关?”

“不确定。”顾深轻踩制动,“但时间点巧,我那天去问她路口的事,第二天她就走了。”

“你问了她什么?”

“和她说了苏晚的事,问她有没有在路口见过异常的人,她说没有,态度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顾深顿了顿,“一般人听到路口死过人,多少会有反应,她完全没有。”

周也又喝了口咖啡。

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全是底商。

出版社在街尽头,一栋灰色楼房,大门上方挂着铜字招牌,掉了一个笔画。

顾深停好车,两人走进大厅,前台是个小姑娘,问了名字后给了一张访客卡。

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编辑部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和翻纸声。

顾深敲门。

“请进。”

宋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书稿。

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短发,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绿色的毛衣。

“你好,我是宋棠。”她伸出手,先和顾深握了,又和周也握。

“坐吧,那边有椅子。”

两人拉椅子坐下,宋棠把面前的书稿摞到一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们电话里说,想了解苏晚的事?”她声音不大,语速慢。

“对,我们在查一些和她有关的事。”

“你们是警察?”

“不是。”顾深递了张名片,“。”

宋棠接过名片看了看,放在桌上,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拒绝。

“五年了,怎么突然有人查?”

周也开口:“因为那个路口最近又出事了。”

宋棠看着他。

“有人在那看到了她,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蹲在路口哭。”

宋棠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她低头。

“你们也看到了?”

“我室友看到了,我还没看到。”

宋棠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你们想问什么?”

“苏晚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顾深问。

宋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她出事前三个月,变了。”

“哪变了?”

“以前她不爱打扮,大学四年都是素颜,衣服就那几件换着穿。”

“但那段时间她开始化妆,买新衣服,还去烫了头发。”

宋棠说着,嘴角动了一下,“有一天她回来,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全是裙子。我说你中彩票了?她说没有,就是想换换风格。”

“还有别的吗?”

宋棠想了想。

“她经常对着手机笑。就是那种,你懂的,谈恋爱的人才有的那种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消息。”

“你看过她手机屏幕吗?”顾深问。

“有一次无意间看到过,聊天框。对方的昵称是一个蓝色的图标,没看清名字,只看到蓝色。”

周也和顾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问过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吗?”周也问。

“问过,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她说‘还早,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所以她从来没提过对方是谁?”

“没有,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可能她自己也不确定,或者对方还没给她明确的答复。”

宋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苏晚这个人,看着话少,其实心思重。她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顾深翻开笔记本,写了几笔。

“出事那天晚上,你知道她的行程吗?”

宋棠摇头。

“她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就和平常一样。”

周也靠前坐了坐。

“她十点半下班,但十一点五十八才发朋友圈,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她去了哪?”

宋棠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戳中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时的表情。

“你也注意到这个了……”

“当年警察也问过,她十点半离开公司,但没回家。我后来问过房东,房东说她那天晚上没回去过。”

“所以她去了别的地方。”

“应该是,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她是不是去见那个人了?九十分钟,从公司到某个地方,待一会儿,再走到路口……时间上够。”

“走到路口?”周也抓住了这个词,“她住的地方不在路口那边。”

宋棠点头。

“她住城东,公司在城东偏南,路口在城西,完全相反的方向。”

车里安静。

顾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她那天晚上,从公司出发,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又从那个地方走到了路口。”

“她在去路口的路上出了事。”

“对,但那个地方在哪,没人知道。”

“她发朋友圈的位置能查吗?”周也问。

“查不到,警察说那个时间段的定位信息缺失,可能她发朋友圈的时候已经不在服务区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周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觉得她那天晚上心情怎么样?”他问。

宋棠想了想。

“她发那条朋友圈,‘明天开始再也不熬夜了’,我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打气。可能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觉得应该改变。”

“好的改变还是坏的?”

“好的!那句话的口气,不是丧气,是下定决心。”

顾深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个问题,苏晚出事后,她的住处还有没有人去过?”

宋棠眉头蹙起,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们去过她的住处,有人定期在打扫。”

宋棠愣了两秒。

“不可能!有人在五年前就把东西收走了,房子一直空着。”

“但有人进去过,邻居说去年有个男的,拿着钥匙开的门。”

宋棠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我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马路上有洒水车经过,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音乐,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周也盯着宋棠侧脸。

她低着头,嘴唇抿着,眉心有浅浅的竖纹。

他想起一件事。

“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他问。

宋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什么意思?”

“就是……”周也斟酌了一下说辞,“苏晚出事之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在意?”

宋棠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周也已经看到。

画面砸进来。

出租屋,晚上。

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摆着外卖盒,筷子横在碗上。

宋棠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界面,和苏晚的聊天框。

她打字:你最近怎么了?

删掉。

她又打:有空出来吃饭吗?

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画面里能看到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那是苏晚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画面消失。

周也眨了下眼,宋棠还在看他,等他回答。

“没什么,随便问问。”

宋棠低下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后悔,我后来后悔过,如果当时我多问几句,或者陪她走那段夜路……”

她没说完。

周也站起来。

“谢谢。”

宋棠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们如果查到什么,能告诉我吗?”

顾深看了周也一眼,点头。

“可以。”

两人走出出版社,站在楼下。

周也点了一烟,抽了两口,掐灭,扔进垃圾桶。

“她那个后悔,和苏晚的一样。”他说。

“什么?”

“看到了,她最后悔的不是没多问几句,是出事前一天晚上,她本来想发消息给苏晚,打了又删,最后没发。”

顾深靠在车门上,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所以她觉得如果那天晚上她发了那条消息,苏晚第二天可能就不会出事?”

“不知道,但她是这么想的。”周也叹口气,“人都会这么想,出事之后往前推,觉得每一个节点都是关键。”

顾深戴上眼镜。

“苏晚那天晚上的九十分钟空白,宋棠也不知道。”

“但她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周也指尖朝上,“苏晚可能在谈恋爱,对方可能是那个蓝色图标。”

“也可能是赵衍。”顾深说。

周也看他。

“赵衍?”

“苏晚出事前半个月,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男的,设计部的,叫赵衍。”

“我查苏晚社会关系的时候看到这个名字,但信息不全。”顾深拉开车门,“许早应该能挖到更多。”

周也上了车。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许早在发消息。

许早:我们到苏晚住处了。

林北:这小区我送过餐,六楼没电梯,上次爬上去差点没把我累死。

许早:发定位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周也:见了宋棠,苏晚出事前三个月可能在谈恋爱,对方身份不明。你们先查,我们过去汇合。

许早:收到。

顾深发动车子。

“去城东?”

“去城东。”

城东这片小区比周也住的地方还老。

外墙刷的黄色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一楼装了防盗窗,窗台上堆着纸箱、花盆、晾着床单。

林北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

许早站在旁边,双肩包背着,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写什么。

周也和顾深走过来。

“几楼?”

“六楼。”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电梯,我刚刚爬了一趟,腿都软了。”

“你跑送餐的时候一天爬几十层也没见你喊累。”周也眉头下垂。

“那不一样,送餐有钱拿。”

四个人上楼。

楼道很窄。

六楼,右手边那户。

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成白色了。

许早在门口蹲下来,从消防栓后面摸出一把钥匙。

“老太太说的,就这把。”

她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柱。

客厅不大,十五平米左右,家具基本搬空了,只剩墙上一排钉子,原来可能挂过画或者照片。

地板是水泥的,但。

周也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

指尖上有灰,但很薄。

“有人来过。”

“对。”许早走到他旁边,“而且不止一次,你看那边。”

她指着墙角。

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半桶水,水上漂着一块抹布。

林北凑过去闻了闻:“水还没臭,最近几天的事。”

顾深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人有钥匙,而且不怕被人看见。”

“邻居老太太说去年见过一个男的,高高瘦瘦,戴着口罩。”许早不紧不慢说着,“但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有没有来过,不知道。”

“也可能是不同的人。”顾深推了推眼镜。

周也走进卧室。

卧室更空,一张床板靠墙立着,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周也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在打牌。

他转身,目光扫过房间。

地板上有拖把留下的水渍痕迹,一道道弧线,很规则,像有人按照固定顺序拖的。

“这个人不光打扫,还很仔细。”他指给顾深看,“你看这些痕迹,每道都重叠了三分之一。这是专业保洁的手法,或者有强迫症。”

顾深走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表示赞同。

“也可能是经常做这件事,做熟了。”

许早在客厅喊了一声。

“你们过来看。”

她站在门口,指着门背后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

上面写着几个字:

“水电费交了,别担心。”

笔迹是圆珠笔的,蓝色墨水,字写得工整。

“这不是苏晚的熟人写的吧?”许早眉头微皱,“人都没了也没必要写这个……”

“也不是房东。”顾深抵着下巴,“我刚才问过楼下老太太,房东是个老头,从来不来看房子。”

林北挠了挠头:“那谁写的?水电费都帮着交?”

没人回答。

周也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许早,你闻到了什么没有?”

许早蹲在苏晚生前的房间里,手按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鼻翼翕动。

“有两种味道。”她伸出指头,“是一种……”

她睁开眼,看着林北:“你相信人有‘后悔’吗?不是心里后悔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能量,能留在某个地方,像气味一样。”

林北挠头:“听不懂。”

“苏晚在这个房间里住过。她的后悔渗进了这面墙、这块地板里。”

许早站起来,手指在墙面上划过,“我闻到的不是灰尘,是她的后悔。”

林北缩了缩脖子:“所以你闻到的是……苏晚的鬼魂?”

“不是鬼魂。是残留。”

“就像有人在这里哭过,你走进来能感觉到‘有人哭过’,但不是那个人还在。后悔也一样,越强烈,残留越久。”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个房间。

“苏晚的后悔太强了。强到五年了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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