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周也站在出版社楼下等顾深。
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边。
顾深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周也上车时闻到一股咖啡味,杯架上放着两杯美式。
“你的。”顾深指了指。
周也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宋棠在哪个部门?”
“文艺出版社,编辑部在三楼。”顾深发动车子,“我约的十点,还有时间。”
周也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城东这一片他来过,上次面试一家公司就在这附近。
“你昨晚说的那个事。”周也开口,“上个月便利店的夜班店员,叫李晚棠,你查过她吗?”
“查过,身份证信息是真的,本省人,二十三岁。但她辞职之后手机号就注销了,微信也搜不到,像人间蒸发。”
“你怀疑她和路口的事有关?”
“不确定。”顾深轻踩制动,“但时间点巧,我那天去问她路口的事,第二天她就走了。”
“你问了她什么?”
“和她说了苏晚的事,问她有没有在路口见过异常的人,她说没有,态度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顾深顿了顿,“一般人听到路口死过人,多少会有反应,她完全没有。”
周也又喝了口咖啡。
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全是底商。
出版社在街尽头,一栋灰色楼房,大门上方挂着铜字招牌,掉了一个笔画。
顾深停好车,两人走进大厅,前台是个小姑娘,问了名字后给了一张访客卡。
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编辑部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和翻纸声。
顾深敲门。
“请进。”
宋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书稿。
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短发,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绿色的毛衣。
“你好,我是宋棠。”她伸出手,先和顾深握了,又和周也握。
“坐吧,那边有椅子。”
两人拉椅子坐下,宋棠把面前的书稿摞到一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们电话里说,想了解苏晚的事?”她声音不大,语速慢。
“对,我们在查一些和她有关的事。”
“你们是警察?”
“不是。”顾深递了张名片,“。”
宋棠接过名片看了看,放在桌上,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拒绝。
“五年了,怎么突然有人查?”
周也开口:“因为那个路口最近又出事了。”
宋棠看着他。
“有人在那看到了她,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蹲在路口哭。”
宋棠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她低头。
“你们也看到了?”
“我室友看到了,我还没看到。”
宋棠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你们想问什么?”
“苏晚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顾深问。
宋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她出事前三个月,变了。”
“哪变了?”
“以前她不爱打扮,大学四年都是素颜,衣服就那几件换着穿。”
“但那段时间她开始化妆,买新衣服,还去烫了头发。”
宋棠说着,嘴角动了一下,“有一天她回来,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全是裙子。我说你中彩票了?她说没有,就是想换换风格。”
“还有别的吗?”
宋棠想了想。
“她经常对着手机笑。就是那种,你懂的,谈恋爱的人才有的那种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消息。”
“你看过她手机屏幕吗?”顾深问。
“有一次无意间看到过,聊天框。对方的昵称是一个蓝色的图标,没看清名字,只看到蓝色。”
周也和顾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问过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吗?”周也问。
“问过,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她说‘还早,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所以她从来没提过对方是谁?”
“没有,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可能她自己也不确定,或者对方还没给她明确的答复。”
宋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苏晚这个人,看着话少,其实心思重。她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顾深翻开笔记本,写了几笔。
“出事那天晚上,你知道她的行程吗?”
宋棠摇头。
“她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就和平常一样。”
周也靠前坐了坐。
“她十点半下班,但十一点五十八才发朋友圈,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她去了哪?”
宋棠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戳中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时的表情。
“你也注意到这个了……”
“当年警察也问过,她十点半离开公司,但没回家。我后来问过房东,房东说她那天晚上没回去过。”
“所以她去了别的地方。”
“应该是,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她是不是去见那个人了?九十分钟,从公司到某个地方,待一会儿,再走到路口……时间上够。”
“走到路口?”周也抓住了这个词,“她住的地方不在路口那边。”
宋棠点头。
“她住城东,公司在城东偏南,路口在城西,完全相反的方向。”
车里安静。
顾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她那天晚上,从公司出发,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又从那个地方走到了路口。”
“她在去路口的路上出了事。”
“对,但那个地方在哪,没人知道。”
“她发朋友圈的位置能查吗?”周也问。
“查不到,警察说那个时间段的定位信息缺失,可能她发朋友圈的时候已经不在服务区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周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觉得她那天晚上心情怎么样?”他问。
宋棠想了想。
“她发那条朋友圈,‘明天开始再也不熬夜了’,我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打气。可能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觉得应该改变。”
“好的改变还是坏的?”
“好的!那句话的口气,不是丧气,是下定决心。”
顾深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个问题,苏晚出事后,她的住处还有没有人去过?”
宋棠眉头蹙起,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们去过她的住处,有人定期在打扫。”
宋棠愣了两秒。
“不可能!有人在五年前就把东西收走了,房子一直空着。”
“但有人进去过,邻居说去年有个男的,拿着钥匙开的门。”
宋棠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我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马路上有洒水车经过,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音乐,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周也盯着宋棠侧脸。
她低着头,嘴唇抿着,眉心有浅浅的竖纹。
他想起一件事。
“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他问。
宋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什么意思?”
“就是……”周也斟酌了一下说辞,“苏晚出事之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在意?”
宋棠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周也已经看到。
画面砸进来。
出租屋,晚上。
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摆着外卖盒,筷子横在碗上。
宋棠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界面,和苏晚的聊天框。
她打字:你最近怎么了?
删掉。
她又打:有空出来吃饭吗?
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画面里能看到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那是苏晚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画面消失。
周也眨了下眼,宋棠还在看他,等他回答。
“没什么,随便问问。”
宋棠低下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后悔,我后来后悔过,如果当时我多问几句,或者陪她走那段夜路……”
她没说完。
周也站起来。
“谢谢。”
宋棠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们如果查到什么,能告诉我吗?”
顾深看了周也一眼,点头。
“可以。”
两人走出出版社,站在楼下。
周也点了一烟,抽了两口,掐灭,扔进垃圾桶。
“她那个后悔,和苏晚的一样。”他说。
“什么?”
“看到了,她最后悔的不是没多问几句,是出事前一天晚上,她本来想发消息给苏晚,打了又删,最后没发。”
顾深靠在车门上,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所以她觉得如果那天晚上她发了那条消息,苏晚第二天可能就不会出事?”
“不知道,但她是这么想的。”周也叹口气,“人都会这么想,出事之后往前推,觉得每一个节点都是关键。”
顾深戴上眼镜。
“苏晚那天晚上的九十分钟空白,宋棠也不知道。”
“但她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周也指尖朝上,“苏晚可能在谈恋爱,对方可能是那个蓝色图标。”
“也可能是赵衍。”顾深说。
周也看他。
“赵衍?”
“苏晚出事前半个月,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男的,设计部的,叫赵衍。”
“我查苏晚社会关系的时候看到这个名字,但信息不全。”顾深拉开车门,“许早应该能挖到更多。”
周也上了车。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许早在发消息。
许早:我们到苏晚住处了。
林北:这小区我送过餐,六楼没电梯,上次爬上去差点没把我累死。
许早:发定位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周也:见了宋棠,苏晚出事前三个月可能在谈恋爱,对方身份不明。你们先查,我们过去汇合。
许早:收到。
顾深发动车子。
“去城东?”
“去城东。”
城东这片小区比周也住的地方还老。
外墙刷的黄色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一楼装了防盗窗,窗台上堆着纸箱、花盆、晾着床单。
林北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
许早站在旁边,双肩包背着,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写什么。
周也和顾深走过来。
“几楼?”
“六楼。”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电梯,我刚刚爬了一趟,腿都软了。”
“你跑送餐的时候一天爬几十层也没见你喊累。”周也眉头下垂。
“那不一样,送餐有钱拿。”
四个人上楼。
楼道很窄。
六楼,右手边那户。
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成白色了。
许早在门口蹲下来,从消防栓后面摸出一把钥匙。
“老太太说的,就这把。”
她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柱。
客厅不大,十五平米左右,家具基本搬空了,只剩墙上一排钉子,原来可能挂过画或者照片。
地板是水泥的,但。
周也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
指尖上有灰,但很薄。
“有人来过。”
“对。”许早走到他旁边,“而且不止一次,你看那边。”
她指着墙角。
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半桶水,水上漂着一块抹布。
林北凑过去闻了闻:“水还没臭,最近几天的事。”
顾深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人有钥匙,而且不怕被人看见。”
“邻居老太太说去年见过一个男的,高高瘦瘦,戴着口罩。”许早不紧不慢说着,“但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有没有来过,不知道。”
“也可能是不同的人。”顾深推了推眼镜。
周也走进卧室。
卧室更空,一张床板靠墙立着,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周也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在打牌。
他转身,目光扫过房间。
地板上有拖把留下的水渍痕迹,一道道弧线,很规则,像有人按照固定顺序拖的。
“这个人不光打扫,还很仔细。”他指给顾深看,“你看这些痕迹,每道都重叠了三分之一。这是专业保洁的手法,或者有强迫症。”
顾深走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表示赞同。
“也可能是经常做这件事,做熟了。”
许早在客厅喊了一声。
“你们过来看。”
她站在门口,指着门背后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
上面写着几个字:
“水电费交了,别担心。”
笔迹是圆珠笔的,蓝色墨水,字写得工整。
“这不是苏晚的熟人写的吧?”许早眉头微皱,“人都没了也没必要写这个……”
“也不是房东。”顾深抵着下巴,“我刚才问过楼下老太太,房东是个老头,从来不来看房子。”
林北挠了挠头:“那谁写的?水电费都帮着交?”
没人回答。
周也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许早,你闻到了什么没有?”
许早蹲在苏晚生前的房间里,手按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鼻翼翕动。
“有两种味道。”她伸出指头,“是一种……”
她睁开眼,看着林北:“你相信人有‘后悔’吗?不是心里后悔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能量,能留在某个地方,像气味一样。”
林北挠头:“听不懂。”
“苏晚在这个房间里住过。她的后悔渗进了这面墙、这块地板里。”
许早站起来,手指在墙面上划过,“我闻到的不是灰尘,是她的后悔。”
林北缩了缩脖子:“所以你闻到的是……苏晚的鬼魂?”
“不是鬼魂。是残留。”
“就像有人在这里哭过,你走进来能感觉到‘有人哭过’,但不是那个人还在。后悔也一样,越强烈,残留越久。”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个房间。
“苏晚的后悔太强了。强到五年了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