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济医院VIP楼大厅,灯火通明。
沈知砚刚踏入大厅,谢相宜便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忧色:“知砚,你可算来了……”
“人呢?有消息吗?”沈知砚打断她,目光扫着四周。
“少爷,找到表小姐了!” 保姆推着轮椅匆匆进来,轮椅上坐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赵知微。
她微微蜷缩着,身上披着一条羊绒毯,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沈知砚的心瞬间被攥紧。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是罕见的轻柔:“知微,告诉哥哥,刚才去哪了?”
赵知微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她依赖的表哥。
眉宇间的倦色和关切,像针一样刺着她。
“哥,”
“过几天……我就要做那个手术了,对吗?”
“嗯。”沈知砚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哥会一直陪着你。周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会顺利的。”
“可是,”赵知微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我听说……血库的储备,可能不够了。我这样的血型……”
沈知砚眼神倏地一冷,目光扫向一旁的谢相宜。
谢相宜身体一僵,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谁跟你说的这些?”他转回头,语气依旧温和,
“知微,你听着。哥当年建立这个独立的稀有血库,就是为了现在。你的血,哥早就为你备好了,只多不少。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准备手术,嗯?”
赵知微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重新将半张脸埋进毯子里。
沈知砚站起身,从保姆手中接过轮椅,推着她朝专属病房走去。谢相宜默默跟在几步之外。
直到将赵知微安顿在病床上,遣退了其他人,病房里只剩下兄妹二人,沈知砚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知微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哥,你去找她吧。”
沈知砚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赵知微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这些年,你为了我的病,全世界奔波。八年了,你像台只会工作的机器,冷冰冰的。可这次回国才一个月,你光是见到她,就恢复了点活人气儿。”
她看着沈知砚骤然捏紧的指尖,心里一阵酸楚。
“哥,别因为愧疚困住自己一辈子。我的病是意外,不是你造成的。这些年你做得够多了,我不能再拖着你。还有谢姐姐……”
她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你和她,不是那么回事。你心里装着谁,我比谁都清楚。哥,我们都该试着……重新开始了。我答应你,好好做手术,好好活下去。你也答应我,去争取你想要的生活,行吗?”
沈知砚唇角似乎想勾起弧度,却最终只化作苦涩的沉寂。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知微,”
“我和她……早就没可能了。”
赵知微疑惑地看着他。
“她有男朋友了。”沈知砚说出这句话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难道要支持你哥,去当别人的第三者吗?”
赵知微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自家哥哥为了那个女人,近乎自虐般地守了八年,结果对方却早已投入他人怀抱?
这……这太残忍了。
看着沈知砚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伤痛,赵知微的心揪了起来。
“怎,怎么会,哥她……”
“别胡思乱想。”沈知砚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眼神却空茫,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精神,配合手术,庭越当天也会过来陪着你,你不想他担心吧?”
赵知微把脸别向一边,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她闷闷地问:“谁让他来的,哥我不想要他过来。”
“你不想谁过来?”霍庭越此时在外面听到这句话是忍不住推门走进去。
“我要睡觉了。”赵知微头磨过去闭上眼睛不看来人,声音含糊
“你们出去吧。”
沈知砚替她掖好被角,随后站起身靠近霍庭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走出去。
“今晚去哪儿了?一个人跑出去,知不知道有多危险?”霍庭越朝着赵知微走过去。
赵知微闭上眼睛,将半张脸缩进被子,声音含糊:“我困了,霍庭越,你出去,你出去吧。”
霍庭越站在床边,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不出去 ,知微,我陪着你。”
赵知微喉咙有些哽咽,不敢再看霍庭越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随便你。”她将头埋进被子里,泪水无声滑落……
此时沈知砚关上门,没走几步,沈斯年正等在那里。
“少爷。”
“她去医院了?”沈知砚揉了揉眉心。
“……是的。”沈斯年低声道。
“查查那家医院,还有……那个男人的具体情况。”沈知砚吩咐着。
随即又想到调查,可能意味着他会看到无法承受的结果。
她与另一个男人亲密无间,共同面对苦难的证明。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但更深的,是怯懦。
他害怕知道真相,害怕会彻底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
“算了。”随后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先确保知微的手术万无一失。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沈斯年收回打字的手。
*
夜深人静,江若棠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沈家。
“棠棠?怎么回来了?明天不是要上班吗?”方寻英推开房门,看到女儿满脸掩不住的倦容,心疼地上前。
伴随着疑惑,毕竟她平时工作都住在外面租的房子,那市中心距离的地方都很近。
“妈,我想你了。”江若棠挤出笑容,卸下所有伪装,瘫倒在床上。
方寻英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眶微热:“是妈拖累你了……让你这么辛苦。”
“妈你胡说什么。”江若棠翻过身,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眼睛里却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妈,等我再攒点钱,果果恢复好了,我们带他回G市老家好不好?那里生活压力小,空气也好……”
“好,妈都听你的。”方寻英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不过,得等妈在沈家做到年纪,把这份恩情报答完……”
“知道啦,我的报恩妈妈。”江若棠被母亲认真的模样逗得扯了扯嘴角,心底却是一片荒凉。
“对了,”方寻英起身,边推门边说
“差点忘了。夫人炖了润肺的冰糖雪梨,特意吩咐给少爷的。你帮我过去吧?”
江若棠身体一僵脚步却跟着母亲来到小厨房。“妈,你去吧,我……”
“我还要给夫人送果茶,不然你帮我去给夫人送?”方寻英已将温着的瓷壶和配套的小杯摆在托盘上。
“奥,那我还是去送给少爷。”毕竟她比起见沈知砚更害怕遇到他母亲。
“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从小就不敢往夫人跟前凑。夫人多和气的一个人……” 方寻英将托盘塞到她手里。
江若棠接过沉甸甸的托盘,指尖冰凉。
她回忆起当年夫人跟她说的那些话,明确划清阶级界限,提醒她认清自己位置的话。
比起沈知砚冰冷的恨意,那理智居高临下的为你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和羞耻。
“知道了,我现在去。”她低声应道,转身走出小厨房。
沈知砚的房间在主楼的顶层,要去主楼要经过长长的走廊。
夜深了,庄园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她脑子乱糟糟的,全是弟弟苍白的脸,霍医生凝重的话语,协济医院,天价的费用,还有稀缺的熊猫血……
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买血?黑市风险巨大,费用更是难以估量。
去协济?那等于自投罗网……
不知不觉间已心神不宁地走到沈知砚卧室门外,正要抬手敲门,厚重的门却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推开。
“哎哟!”江若棠猝不及防,托盘边缘撞在门上,鼻子一阵酸疼,眼泪差点冒出来。
“棠棠?”开门的沈斯年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摇晃的托盘,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和瓷器上,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仿佛瞬间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沈知砚总会找各种借口让她送东西到房间,而他就负责守在门外,替他们望风。
那些隐秘带着青涩甜腻的时光,早已被岁月尘封,此刻却因这个熟悉的画面骤然变得清晰。
江若棠也因他目光中的追忆而恍神,随即像是被烫到般,慌乱地垂下眼,急急解释:“是,是我妈让我送上来的,夫人给少爷炖的雪梨水。正好你在,麻烦你拿进去吧,我……我先回去了。”
门内,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沈知砚,在听到沈斯年那声“棠棠”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接着,是她急于撇清关系,将他推给沈斯年的话语清晰传来。
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暗下去。
又是这样。躲他如蛇蝎。
“别别别,”沈斯年连忙摆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你送来的,还是你自己进去吧。我、我正好有点事……”
他想起方才在里面,少爷还沉着脸问起她今晚的具体行踪,此刻正主儿来了,他可不敢再夹在中间。
“哦,好,好吧。”江若棠无奈,只得重新端稳托盘,硬着头皮准备敲门。
“对了,斯年,”她忽然又转过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她伸手轻轻拉住沈斯年的衣袖。
沈斯年头皮一麻,下意识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
完了。
“你……知不知道协济医院那边,关于Rh阴性血的调配……”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焦虑和试探。
沈斯年心头一跳。
协济?她怎么问这个!
难道她发现了知微小姐?她怎么知道?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你们,” 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沈知砚站在门口,面色冷凝。
目光先是沉沉扫过江若棠拉着沈斯年衣袖的手,然后落在她睁大的双眼,最后定格在她无意识咬的下唇上。
“很吵。”
沈斯年如蒙大赦,立刻抽回自己的袖子,笑两声:“那,那个,少爷,棠棠,你们聊,我先去处理点事!”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光从沈知砚身后透出,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让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深邃难辨。
他穿着家居服,少了几分白里的凌厉,却多了几分居家的疏离感。
江若棠端着托盘,指尖微微发抖。
半晌才举起手中的托盘,声音涩:“夫,夫人让送的冰糖雪梨。”
沈知砚的目光在她保持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视线如有实质,缓慢地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终再次停留在她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的下唇上。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低沉,
“送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