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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一早,苏晓告别了苏棠月,从后山往青云宗走。

苏棠月说她想再在洞里待几天,把记写完,然后就去枯木村。苏晓没有强迫她出来——修复需要时间,苏棠月花了半年才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她不能指望一个晚上就什么都解决了。

山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了一些——因为走过一次了,知道哪里该踩、哪里需要绕。但苏晓的脑子里还在想着苏棠月的事情,走得很心不在焉。她还在想那些洞壁上的字——一百八十天的独白,从困惑到恐惧,从恐惧到逃避,从逃避到面对。苏棠月一个人在洞里完成了整个“认识自我”的过程。而她——作为“作者”——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苏棠月想明白了之后,帮她按了一下删除键。这让她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

她低着头走,没注意到前面的路。

一抬头,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说,然后愣住了。

被她撞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蓝色长衫,背着一把剑。剑鞘很旧,皮革磨损得厉害,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但剑柄上缠着的蓝色剑穗很新,像是刚刚换过的——深蓝色的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五官生得很好看。不是林清玄那种清冷出尘的好看——林清玄的好看是“不可接近”的,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是墨渊那种凌厉锋利的好看——墨渊的好看是有攻击性的,让人本能地想后退。这个人的好看是温和的,让人看了很舒服。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抱歉。”他说,声音温润如玉,“我走得太急了,没看路。”

“不不不,是我没看路——”苏晓连忙摆手,“你是……?”

“我姓纪——纪临。”他说,“一个路过的剑修。本来想拜访青云宗的林清玄道友,但在山里转了两天,迷路了。”

苏晓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说自己“在山里转了两天”——但他的衣服很净,鞋子上几乎没有泥。一个在山里转了两天的人,不可能这么整洁。她的警惕心立刻拉满了。

“你来找林清玄?”她试探性地问。

“对。”纪临说,语气很自然,“我们算是……旧识。”

林清玄是她写的角色。从七岁到二十七岁,全部在青云宗度过。她非常确定林清玄的人生轨迹里没有“一个叫纪临的剑修”。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追问。

纪临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淡,但让苏晓觉得——他知道她在试探他。

“小时候的事了。他还没上青云宗之前——我们在一个镇上见过。他帮我指过路,我请他吃过一碗面。”

苏晓愣住了。林清玄七岁之前——那段空白期。她没有写过林清玄的童年。她只写了“七岁入青云宗”,前面的七年——她一个字都没有写。纪临的说法——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这样啊。”苏晓说,“那我带你下山吧。正好我也要回青云宗。”

“多谢。”纪临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山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苏晓在前面,纪临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纪临突然开口:“你刚才是从山洞里出来的?”

苏晓脚步一顿。

“你刚才是从山洞里出来的?”

苏晓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右边袖口上沾了洞壁上的苔藓。”纪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随意,“那种深绿色的苔藓,只长在背阴的岩壁上,而且是很老的苔——至少长了三年以上。这附近只有几个朝北的山坳里有——你从那个方向下来的。所以你刚才在一个山洞里待过。”

苏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还真有一小块青苔,大概是进洞的时候蹭到的。“观察力很细致。”她说。

“习惯了。”纪临笑了笑,“走江湖的人,眼睛得尖。”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走江湖的?”

“很早。” “多早?” “记不清了。”

每一个回答都很模糊。不是回避——是那种“我回答了但等于没回答”的模糊。苏晓意识到,这个人要么是个高手,要么是个惯犯。或者两者都是。

她决定换一个角度试探。“你说你认识林清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小时候迷路了,我给他指了路。”纪临的回答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那个时候你在什么?”

“路过。” “路过哪里?” “路过他迷路的那条街。”

苏晓咬了咬嘴唇。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滴水不漏,而是一种“我真的只是碰巧路过”的自然感。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的剑修,被人这样追问,多少会有些不耐烦或者紧张。但纪临全程语气轻松,像是在陪她玩一个猜谜游戏。

她加快了脚步,想尽快把他带回青云宗。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是谁?她的世界里不应该存在一个她没写过的角色。

系统界面始终没有任何提示。没有“目标角色识别”、没有“修复任务触发”、没有异常警告。就仿佛纪临是一个完完全全正常的、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但苏晓知道他不正常——因为她写的世界,每一个角色她都应该认识。纪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他。他的步伐散漫但不凌乱,踩在山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练过什么吐纳术。他的手——苏晓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薄薄的茧。不是剑修的茧(剑修的茧一般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更像是常年握笔的人留下的痕迹。

一个常年握笔的剑修?

苏晓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就算她问,这个人也只是会给出更多模糊的回答。她加快了脚步,想尽快回到宗门,再用系统查一查这个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身后传来纪临不紧不慢的声音:“走那么快嘛?又不着急。”

“我急。” “急什么?” “急——”苏晓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急着把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交到宗门去登记。”

纪临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了。那个笑容让苏晓觉得——他不是不怕被登记,而是他觉得,就算登了记,也不会查出任何问题。

这个人不对劲。但苏晓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她只知道——她得盯紧他。

而那个被她盯紧的人,此刻正悠闲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苏晓催他快点走,他就慢悠悠地跟上,但没过多久又会停下来摘一片奇怪的树叶。

“你走快点会死吗?”

“会。”纪临认真地回答,“走快了会出汗,出汗了会难受,难受了会影响心理健康。”

苏晓深吸一口气。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捡了一个假剑修回来。但让她更在意的是——系统对这个人的态度。没有任何任务提示,没有角色介绍,没有异常警告。系统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个人。不,不是回避——是默许。

就像在说:这个人,可以存在。

苏晓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管他了——反正只要把他带回去落户,到时候用宗门系统查一查,什么底细都能查出来。但她转身继续走的时候,余光瞥见纪临正蹲在路边,认真地打量着地上的一株植物。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在什么?”

“这株草——”纪临指着地上的草,叶片呈深紫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你写的吗?”

苏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不记得了。”她说,“我写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写任何植物的名字。都是随便写的‘花草树木’四个字带过。”

“那说明——”纪临摘下了一片叶子,在指间捻了一下,叶片渗出一点紫色的汁液,“这个世界在自我进化。你在创造它的时候留下了空白——而这个空白被世界的规则自己填补了。”

苏晓看着他。

“你知道我写的是小说?”

纪临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微妙的一瞬间,然后恢复了自然。“你刚才自己说的。”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写这个世界的时候。’”

苏晓眯了眯眼睛。她刚才确实说了。但——她总觉得纪临的反应太快了。不太像一个第一次听到“有人写了一个世界”的人该有的反应。

苏晓不再追问了。她加快了脚步,纪临却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一条知道自己跑不掉的鱼。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不是她捡到了纪临,而是纪临找到了她。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回头问“你是不是自己找上我的”,纪临也只会笑着说“你想多了”。

山路弯弯绕绕,走了一阵,前方隐约可以看到青云宗的山门了。苏晓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自己的地盘上,她可以好好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

“快到了。”她说。

“嗯。”纪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云宗的山门——比我想象中好看。”

苏晓没有接话。但她注意到——他说的是“比我想象中”。一个普通剑修,应该不会特意想象一个宗门山门长什么样吧?她把这个疑点也默默记在了心里。快到山门的时候,苏晓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纪临一眼。他背着剑,穿着朴素,步态散漫——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普通的游历剑修。但苏晓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像是站在这个世界之外,用另一种眼光看着一切。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纪临——你该不会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吧?”

纪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拆穿的紧张的笑,而是那种“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满足的笑。

“这个问题——”他说,“等你到了第三个世界再问,可能会更有意思。”

苏晓瞪大眼睛。他不仅没有否认——他还暗示了某种她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你——”

“到了。”纪临指了指前方。青云宗的山门就在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他的表情恢复了自然的无辜——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被说过。

苏晓深吸一口气。她决定——先把这个人安顿下来。然后——她有太多问题要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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