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鎏金蟠龙柱映着晨光,空气凝滞)
皇帝高坐龙椅,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在阶下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个垂首站在太子侧后方的身影上。
谢策。
一身暗绯色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身形也比年前清减了许多,站在那里,像一杆被风霜打折过、却依旧绷着最后一丝劲的竹。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可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线,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什么。
“两江盐税亏空一案,牵涉甚大,需得一刚正不阿、心思缜密之人主理。”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响,“老三举荐吴文远,太子举荐谢策。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谢策,审视,揣度,更多的是疑虑。
“陛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斟酌道,“谢世子才学能力,臣等素知。只是……听闻世子近来休养在家,恐心绪未平,精力不济。此案关系重大,是否……”
“臣附议。”立刻有人接上,“吴大人久在刑部,老成持重,办案经验丰富,或更为稳妥。”
“谢世子毕竟年轻,又经……丧事不久,是否该再静养些时?”
议论声渐起,大多倾向于三皇子举荐的吴文远。殿内的空气,无形中朝着一边倾斜。
太子眉心微蹙,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策。只见他依旧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周遭的一切纷议都与他无关。唯有那掩在广袖下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痕迹。
太子心中一定,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正因谢策历经磨难,心志方得淬炼。他此前在兵部观政,于钱粮调度、条理脉络,皆显露过人才。此案非仅需刑名经验,更需不惧权贵、一查到底的胆魄与清明心性!谢策年少,锐气或存,但绝非鲁莽之辈。儿臣愿以名誉担保,请父皇予他一个机会,亦是予朝廷一个清明吏治的机会!”
话音落,殿内为之一静。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谢策身上,带着探究与权衡。那敲着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谢策。”皇帝唤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策终于抬起眼,上前一步,撩袍跪倒,额首触地:“臣在。”
“太子举荐你,朕,也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静无波,“此案水深,牵连必广,你可敢接?可……能接稳?”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怀疑,有太子一系隐隐的期盼,也有三皇子那方不易察觉的冷意。
谢策伏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金砖地面传来。他闭了闭眼,眼前似乎又闪过梦中的血色、母亲鬓边的白发、祖父沉痛的眼神……最后,定格在太子方才那句“清明吏治”上。
再睁开时,那眼底的空茫与疲惫,被一种近乎凛冽的清醒所取代。他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望向御座的目光沉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道:
“臣,愿往。”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掷地有声。
“此案不查清,臣,定不负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