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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程淮止又重新开始了他的还债模式。

这次不是做错了事心虚想补偿,是道歉之后的延续——不知道该怎么用嘴说清楚,那就还是用做的。反正不管他做什么,在外人眼里都是那种意思。带水是官宣,刷饭卡是上交工资,塞伞是肌肉记忆。他自己大概也认命了,之前还会对着被偷拍的照片低骂一声“靠”,现在看到食堂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对准他刷卡的动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爱拍不拍,他又不是做给他们看的。至少给他还债能让他跟沈亦宸说上几句话——哪怕沈亦宸说的只是“放那儿吧”或者“不用,我自己有”,但那也是话。比之前那种完全无视的状态强多了。

他的还债清单在旁人看来已经很系统了。每天早上桌角的矿泉水,温度从冰的换成常温的。中午食堂提前五分钟到,把沈亦宸常点的菜打好放在固定位置上,筷子放右手边,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不洒一滴。下雨天把伞挂在沈亦宸桌角,自己在雨里跑,手遮着头顶跑得飞快,像一只被淋湿的大型犬。沈亦宸撑着那把深蓝色长柄伞站在雨里,看着程淮止冲进教学楼的背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蠢货。”但他说完之后把伞往程淮止跑远的方向偏了偏,好像这样能替他挡一段雨,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在什么,猛地把伞收正,加快脚步走了。

程淮止又开始盯人了。这次盯的不是女生,是男生。

沈亦宸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周三下午的课间。他去走廊接水,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教室,看到程淮止靠在后排墙上,目光正追着一个刚从他们班门口经过的隔壁班男生。那个男生没什么特别的,戴眼镜,个子不高,上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站在沈亦宸后面,大概是因为离得太近,被程淮止记住了。程淮止正盯着他,眉毛压得很低,嘴抿成一条线,和四年级在走廊里瞪阎丞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沈亦宸发现了一个区别——他这次没有站在沈亦宸能看到的地方。他站在教室后排,沈亦宸从后门进来才碰巧看到。沈亦宸一出现,他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走廊公告栏上贴的优秀作业展览。那张展览还是上周贴的,他看了好几眼之后说“你的那张被贴在正中间”。沈亦宸看了一眼公告栏——自己的数学卷子确实被贴在正中间。程淮止在盯人的间隙还有空注意到这个。

他学聪明了。以前是正大光明地挡在前面,拿眼睛烧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现在他不挡了,他在自己转身的时候盯,在他去接水背对教室的时候盯,在他上讲台做题的时候盯,在他值周站在校门口检查红领巾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方盯。

那些被盯的人连告状都没法告——“程淮止在沈亦宸背后瞪我”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沈亦宸有一次突然回头,看到程淮止正盯着一个刚从场上来的满头汗的男生,大概是走错楼层了。程淮止盯着他的样子像一只守在门口的狼狗,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沈亦宸一回头的瞬间,他的表情从狼狗模式切换成了若无其事看风景的正常模式,切换速度之快像被踩了开关。沈亦宸评价:“你那个盯人的假动作做得稀烂。每次都被我抓到,你是怎么觉得自己能瞒过我的。下次别再看公告栏了,上面贴的我都看过了。”

他没拆穿他拆到底。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白天在走廊里瞪人,晚上回家大概还要写很久的作业才能补回进度。程淮止现在成绩不差,不是以前那个数学卷子能写错半张的倒苏打粉少年了。六年级之后他大概真的用了功,期中排名已经爬到了班级前十五,在男生里算相当靠前。沈亦宸想,他这点功夫也不知道是给他考的还是为了以后值周能多站一早上。他没有阻止那些盯人,也没有告诉程淮止“不需要你管”,毕竟不管怎么说,那些男生的目光确实比以前少了很多。他只是偶尔突然回头检查一下他的伪装质量,每一次都抓个正着。他那个假装动作真的很好笑,他不戳穿的原因是——他想看他到底还能假装多久。这种盯着又不承认的随从模式,总比直接拍桌攥手腕让人省心。

外界在传他们和好了。起因是有人拍到了他们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饭的照片——其实只是两张餐盘并排放在同一张桌上,沈亦宸坐在这边,程淮止坐在那边,中间隔着大概三十厘米,全程没有对话。但拍到照片的人配的文案是“同桌常已恢复,程淮止每天提前打饭,沈亦宸没拒绝”。底下评:“追妻进度条稳定推进”、“他们什么时候不用罚站来撒糖”、“比巴掌先到来的是香气,比和好先到来的是苹果”。赵小鸥把这些截图发给沈亦宸的时候问他有什么感想。他说:“感想就是赵小鸥的作文要是能写得比他的八卦小报好,期中考试不会只考八十五。”

说实话他已经不在乎了。不是认同了那些传言,是麻木了。从“官宣”到“香气”到“追妻路”,青城一小的全体师生已经把这件事发展成了一种持续连载的文化创作,他只是作品里一个被设定好台词的角色。以前他会气,现在他只是觉得好笑——不是开心,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编出什么来”的冷笑。而且说真的,和程淮止保持现在这种还债人与债主的关系,比之前那种盯人加挡路加拍桌加匿名帖的组合要容易管理得多。至少现在程淮止做每件事之前会先想一下后果,虽然想完了还是会做。而且做完了被抓到会说“哦”,而不是跳起来吼“男的怎么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亦宸正在做数学卷子,旁边程淮止也在做。两个人都没说话,笔尖各自在纸上沙沙地走。沈亦宸做到附加题,读完题开始列方程,写到一半发现思路不对,停下来重新读题。旁边的程淮止也在这道题上停住了,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像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了好一会儿,他推完最后一组数据,把笔搁下了。几乎同时,沈亦宸也在卷子上写出答案。谁也没看谁的卷子,各自做完了各自的。然后沈亦宸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程淮止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附加题第二问我算出来是九十六”。沈亦宸嗯了一声,说我也是。然后两人各写各的,谁也没再多说一句。

放学的时候赵小鸥追上来,问沈亦宸程淮止的追妻路到底什么时候大结局,他那边册子进度条的水彩笔快没墨了。沈亦宸说你们那个册子的进度条爱画多少画多少,跟我没关系。他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出校门时看到程淮止站在银杏树下等他。书包带还是一边长一边短,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看到沈亦宸望过来,把苹果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走了。

沈亦宸低头看着那个苹果,不太红,歪的,个头也没前几个大。大概是今天最后一个。他咬了一口,酸的,靠。程淮止连挑苹果都是脑子有坑的水准。但他还是把它啃完了,从银杏树下走到校门口的那段路正好够吃完一个歪歪扭扭的酸苹果。

真难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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