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它是慢慢暗下来的那种黑，是像有人把灯关了，一瞬间就黑了。岛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黑夜里传得格外远。
王烨背靠着领主府的石墙，咽下最后一口压缩粮。
硬。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眼睛盯着围栏外面的海面。龙那边的气息还在逸散。很淡，但一阵一阵的，像心跳。这东西在黑暗森林里就是一盏灯。来的会是飞蛾还是猎手，他不知道。
“所有玄甲卫，收缩防线。围栏内侧待命。”
六对猩红的眼睛在夜色里依旧明亮。塔盾连成一线，堵在围栏内侧，把领主府围在中间。战斧没出鞘，但每一只金属手掌都扣在斧柄上。
王烨把【洞察本源】开到最大。
视野变了。世界不再是黑的，变成了一层一层的能量流动。领主府是浓郁的暗金色，永恒基石的防御力场稳定得像个倒扣的碗。围栏是一圈淡灰色的光，荆棘反刺的能量在上面流窜。脚下的矿脉是蓝色的，往地下延伸，越来越深。
海面是墨绿色的。大片的、死寂的墨绿色。
但在这片墨绿里，有几个红点。
很小。很暗。在围栏外面五十米左右的礁石堆里，一动不动。
王烨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海兽。海兽的能量反应是狂暴的、无序的，红得像火。这几个红点是冷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有东西在盯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的，他不知道。
“五号，塔盾举高，往两点钟方向推一步。”
玄甲卫五号沉默地举起塔盾，沉重的金属盾面抬起的瞬间，领主府里透出的暗金色光芒正好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光，扫过那片礁石堆。
光扫过去的瞬间，礁石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深渊海蜥蜴那种庞然大物。是小的。人形的。或者接近人形的东西。
【？？？】没能解析。距离太远，目标刻意隐藏，洞察本源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直立、瘦长、四肢比例不太对。手臂太长了。
“看见你了。”王烨低声说。
他没有下令出击。黑灯瞎火的，敌暗我明，冲出去就是送。对方既然躲在礁石后面看，说明一件事——它怕。或者说，它在犹豫。深渊海蜥蜴的尸体还躺在围栏外面没有完全消散，那只精英级巨兽的血渗了一地。换了谁看到这场景，都得掂量掂量。
王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围栏边缘。
他对着那片礁石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看够了吗？”
海浪声。
没人回应。
“你们在礁石后面蹲了至少两个小时。”王烨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跟邻居聊天，“从我修复围栏的时候就来了。看我把深渊海蜥蜴的尸体收走。看我挖矿。看我布防。”
他顿了一下。
“现在天黑了，你们还不走。要么是想趁黑动手。要么是你们走不了。”
礁石后面，那几个暗红色的能量点动了一下。有两个往后退了一截，还有一个没动。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王烨说，“自己走出来，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从哪来、多少人。或者，等我过去。”
他让玄甲卫四号把塔盾往地上顿了一下。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黑夜里炸开，围栏内侧六对猩红的电子眼睛同时亮了一截。暗金色的领主府光晕从身后照过来，把王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礁石堆上。
沉默。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礁石后面传出来。
“你不怕我们？”
声音是人声。口音有点怪，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但能听懂。
“你们怕我。”王烨说，“这就够了。”
又是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然后礁石后面站起来一个人影。
瘦。很瘦。两条手臂长得离谱，垂下来能到膝盖。身上裹着暗绿色的东西，像是海藻织成的衣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它赤着脚，踩在礁石上，脚趾之间有蹼。
不是人。
但长着人形。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不是电子眼那种猩红，是幽绿色的，像深海里的磷火。
“我们是海民。”那个东西说，“不是你的敌人。”
“站那别动。”王烨说。
他用【洞察本源】锁定那个身影。距离够了。光够了。信息流涌入意识——
【海民斥候（变种人族群）】
【位阶：0阶（普通）】
【特性：夜视、水下呼吸、敏捷移动（水域地形加成）。】
【族群状态：饥饿、流亡、人口凋零。】
【阵营倾向：中立·恐惧（本群）。】
【隐藏信息：该斥候所属族群为「汐遗族」，原为岛链内海某小型海民部落。三个月前被深渊海蜥蜴族群驱逐出祖地，现残余人口不足二十，藏匿于本岛西北侧水下岩洞。食物耗尽，幼崽濒死。冒险接近本岛原因为——深渊海蜥蜴被时逸散的能量波动被其感知，前来探查是否出现新的猎食者。】
王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流亡者。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你们部落还有多少人？”他问。
海民斥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蹲在石墙后面的人，一张嘴就要问它的老底。
“十……十七个。”它的声音更沙哑了，“五个老人，三个幼崽，剩下的都是伤兵。”
“有吃的吗？”
“……没有。”
王烨看了它三秒。然后做了个决定。
“回去告诉你的族长。”王烨说，“我这里缺人活。你们缺吃的和保护。拿力气换粮食，不？”
海民斥候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什么。”王烨转身往回走，“天亮了来。带族长来。过时不候。”
他走到领主府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带你们的幼崽一起来。饿死了，这买卖就不用谈了。”
海民斥候在礁石上站了好几秒。然后它的身影矮了下去，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礁石后面。几个暗红色的能量点在王烨的视野里快速移动，往西北方向去了。
王烨靠着石墙坐下。
缺人是真的。岛上只有他一个活人，六名玄甲卫能打仗，但不会采集、不会建造、不会处理杂活。他需要劳动力。而且海民是原生物种，懂这片海域，知道哪里有鱼、哪里有淡水、哪里有危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信任——他没打算信任。先用着。得好给饭吃，不好就滚蛋。天赋锁定了死忠只对英雄和兵种生效，对普通领民不适用。但这不重要。饿了三天的流亡部落，谁给吃的就跟谁。这是生存，不是政治。
他调出领主界面。在建筑列表的最末尾，多了一行灰字——
【简易民居：可容纳4人/间。消耗木材10，石料5。】
原本这玩意儿他没打算早建。但现在有潜在领民了，就得准备住的地方。十七个人，至少需要四到五间。
资源够。围栏修好之后还剩了些铁荆木，矿坑那边又挖出了几块品质略低的蓝鳞铁矿石边角料，也可以当普通石料用。
“明天第一件事，造五间简易民居。”他在脑子里排好优先级，“第二件事，矿坑扩大开采。第三件事——”
他看了一眼海民消失的方向。
“搞清楚这片海域还有什么东西。”
远处海面上，那个暗色的背脊又浮了一下。这一次更近了。涌动的能量在黑夜的海面下缓缓移动，像一艘潜航的潜艇。
王烨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玄甲卫的夜哨轮换时间排好，靠在领主府的石墙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闭目养神。
在他的视野里，暗金色、灰色、蓝色、墨绿色的能量流动交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地图的边缘，几个红点在移动。
往远处去的海民。
在海面下游弋的未知生物。
还有更远的地方，另一股陌生的、正在缓慢靠近的能量波动。
王烨睁开眼睛。
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他站起来，走到矿坑边上。三号还在忠实地往下挖，坑已经深了将近八米。蓝鳞铁矿的主脉露出来了——那条深蓝色的矿脉在黑礁岩里蔓延，宽度接近一米，往地下更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主宰之眼自动弹出信息：
【蓝鳞铁矿主脉】
【品质：稀有级（核心区域可能达到史诗级）】
【储量：当前可开采量2000单位以上。】
【伴生矿物：深海结晶（可用于能量武器锻造，预计储量500单位）。】
【特殊发现（洞察本源触发）：矿脉延伸方向与龙下方能量节点形成天然的能量传导通道。长期开采可能激活更深层的地质变化。】
更深层的地质变化。王烨记住了这句话。
“三号，停。回防休息。明天继续。”
他站在矿坑边上，海风从身后吹来。黑夜把岛屿裹得严严实实，但在这片黑暗下面，矿脉、龙蛋、能量节点、残破的两仪微尘阵——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
这座岛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
王烨走回领主府。玄甲卫轮换了夜哨，两个守龙，两个守围栏，两个守矿坑。猩红的电子眼在夜色里缓缓转动，扫描着每一个方向。
远处那个暗色的背脊终于沉了下去，没有再浮起来。
但王烨知道它还在。
和那些海民一样，在黑暗里等着。
等着看他到底是猎手，还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