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耸在医院一楼的水果摊前挑了很久。
她兜里只剩三十块零钱，付完出租车费，能买的也只有这些。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的橘子有几处被压出了小坑，香蕉也不算新鲜，尾部泛着发黑的斑点。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十二楼到了。
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味，白炽灯照得地砖发亮。蓝耸顺着门牌号往里走，1201、1202……一直走到1208。
病房门虚掩着。
蓝耸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只觉得进门之前，至少该先缓一口气。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把门推开。
蓝耸记忆里的小姨，一直是圆脸，爱笑，嗓门也亮。可眼前这个人，已经瘦了一整圈，颧骨突了出来，连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
床边的折叠椅上坐着小姨夫。
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稀疏了不少，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Polo衫，翘着腿刷手机。他比蓝耸记忆里老了许多，可脸上那股刻薄劲一点没淡，反而被岁月压得更深了。
蓝耸站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小姨。”
小姨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开，落到她身上。
来的路上，蓝耸设想过很多种场面。她以为小姨会哭，会拉着她的手喊一声“耸耸，你来了”，也可能会跟小时候一样，抬手摸摸她的头发。
可小姨的神情只是顿了顿。
那一瞬间，更像是意外，像是在说：你怎么真的来了。
她的目光在蓝耸脸上停留不到一秒，就朝旁边偏了过去，落在小姨夫身上。
那个眼神，蓝耸再熟悉不过。
还住在小姨家的那些年，每次小姨夫要发脾气之前，小姨都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试探，躲闪，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饶和心虚。
小姨夫也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先扫过蓝耸的脸，接着极其自然地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白色T恤，运动裤，黑色双肩包，打扮再普通不过。
可小姨夫在服装厂过十年，一个线头歪在哪里，他都看得出门道。
他锁了手机屏，往折叠椅上一靠，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意。
那种笑，蓝耸同样熟得不能再熟。
“这不是耸耸吗？”小姨夫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稀客啊。”
蓝耸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小姨，我来看看你。你怎么住院了，严不严重？”
“行头不错啊。”小姨夫直接打断了她，下巴朝她身上点了点，“你这身衣服多少钱？我看这牌子，广市商场里卖的可不便宜，少说也得好几千吧。”
蓝耸愣了一下，低声解释：“这是别人给我的。”
“别人给的？”小姨夫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更大了，“跟着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住大房子，坐好车，子过得挺滋润。”
蓝耸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小姨夫，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小姨夫盯着她，语气慢悠悠的，却句句往人身上扎，“蓝耸，我就问你一句，你从十二岁开始住在一个男人家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现在穿着人家买的名牌来看你小姨，你心里到底把你小姨当成什么了？”
蓝耸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头去看病床上的小姨。
小姨低着头，正用手拨弄手腕上的留置针贴膜，始终没有抬眼。
“小姨。”蓝耸喊了她一声。
“耸耸啊。”小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虚，“你小姨夫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些年你也不怎么跟我们联系，今天突然过来了，他心里难免有点不舒服。”
蓝耸张了张嘴，喉咙却发紧。
不怎么联系？
她很想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李瀚川不愿意她和这边来往。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了，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只会让小姨夫更加来劲。
“我这不是来了吗？”蓝耸把声音压低，带着一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你住院了，我是真的担心你。”
“担心？”小姨夫在旁边接过话，笑得越发刺耳，“担心就拎两斤橘子过来？蓝耸，你跟着人家吃香喝辣，你小姨躺在医院里，你就拎这么点水果来，你自己不觉得寒碜吗？”
“我身上就这么多钱。”
“那你那个哥呢？”小姨夫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全是轻蔑，“你让他出不就行了？花在你身上倒是舍得，花在你这些亲戚身上就不愿意了？啧，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个——”
“够了。”
蓝耸盯着他，声音不高，却绷得发紧。
小姨夫被那两个字噎了一下，可也只停了半秒，随即又冷笑起来：“我哪句说错了？你从小就是个白眼狼。”
“他说得也没错，耸耸。”
蓝耸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小姨夫说话是难听了点，可道理没说错。”小姨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我这次住院，检查和治疗都花了不少钱。你要是……手头方便，就帮衬一点。要是不方便，你以后也别特意来了。你一来，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蓝耸站在病床前，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点点收紧。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连骨头缝都凉透了。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听明白。
短信里那句“小姨住院了，你方便的话来看看小姨好不好”，问的从来不是她有没有时间。
问的是她能不能拿钱。
她看着病床上的小姨，又看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神情讥诮的小姨夫，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瀚川不让她和小姨家联系，不是因为他控制欲强。
是因为他早就看透了。
蓝耸把视线从小姨脸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果袋。一个橘子从袋口滚了出来，歪歪地靠在水杯旁边。
她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蓝耸！”小姨在身后喊住她，声音忽然拔高了，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蓝耸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到最后几乎成了小跑，球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电梯迟迟不上来。
蓝耸猛地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口气从十二楼往下跑。
跑到第七层时，她终于撑不住，扶着膝盖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眼泪也在这个时候掉了下来。
等她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阴沉得厉害，夜色压下来，连街边的光都显得灰扑扑的。
她站在台阶上，四下看了看。
没有出租车，也没有共享单车。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二的电，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认不认得回补习班的路。
蓝耸把双肩包紧紧抱在前，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身后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大楼，面前是灰蒙蒙的街道。没有人来接她，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这里。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空落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四面没有遮挡，也没有去处。
小姨不是想见她。
小姨想见的，是她能带来的钱。
从六岁到十八岁，整整十二年。
她是这场算计里，唯一一个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到底算什么的人。
头顶骤然炸开一声雷响。
不是远处闷闷滚过来的雷声，而是一记猝不及防的炸响，劈得人耳膜发震，连脚下的台阶都仿佛跟着颤了一下。
蓝耸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雨就倾了下来。
不过短短几秒，她已经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蓝耸来不及跑，也本无处可躲。她抱着双肩包怔怔站在台阶上，雨势大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T恤紧紧黏在后背，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灌。
她低下头，想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
屏幕亮了一下，闪出一串凌乱的花屏乱码，随即彻底黑了下去。
蓝耸连按了几下电源键，没有一点反应。她又长按了几秒，屏幕依旧死寂。
手机死机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背壳缝隙里已经渗出了细小的水珠。
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