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婳此刻是真的彻底愣住了,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从小到大,母亲在她耳边反复念叨的话早已深蒂固。人这一生,必须要有钱,只有手握足够的财富,才能拥有体面优渥的好子。而在她模糊又狭隘的认知里,所谓的好子,蓝本就是林昕睿一家的生活。
她是亲眼看着林家一步步走上来的。从老旧拥挤的职工家属院,换到宽敞的商品房,再到更大的洋房,最后住进旁人望尘莫及的独栋别墅。
在李婳十几年的人生里,这便是金钱与富贵最具象的模样。她身边的亲戚、邻里、母亲往来的社交圈子里,再也找不出第二户人家,能拥有比林家更气派、更奢华的住宅。
电视荧幕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豪门生活她也见过,金碧辉煌、极尽奢华,可那些画面于她而言太过遥远。哪怕抛开影视剧刻意的艺术渲染,也如同隔着一层遥不可及的云端,和自己平凡普通的人生毫无交集。
可就在此刻,喧闹烟火气十足、人声嘈杂、饭菜香气混杂着烟火味的东北小菜馆里,同桌吃饭的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狠狠击碎了她固有的全部认知。
对方说,那一栋栋旁人艳羡的别墅,属于他本人,并非父母置办的家产。别墅里不仅有开阔的室外泳池,甚至连室内恒温泳池都一应俱全。
巨大的冲击感席卷了全身,李婳只觉得心口发麻。有什么陌生的、隐秘的情绪正在心底疯狂生发芽,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心底痒痒的,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狂热兴奋。 这种熟悉的悸动,像极了年少时,小提琴老师满眼赞赏地摸着她的琴,认真夸赞她天赋极佳,完全有能力考音乐学院的那一刻。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热爱小提琴,指尖触碰琴弦的时刻,是她枯燥生活里唯一的温柔。每当家里父母争吵不休,母亲歇斯底里地斥责父亲,家里整弥漫着压抑窒息的低气压时,她满心委屈酸涩无处安放,唯有拉起琴,婉转悠扬的旋律流淌而出,心底所有难过才会稍稍抚平。
可她的梦想,从一开始就被父母双双否决。 父亲思想务实,只觉得艺术之路太过缥缈,未来谋生艰难,不如学一门踏实通用的技术安稳度,小提琴当做闲暇爱好陶冶情便足够。 母亲的态度则直白又残酷。她直言学音乐耗资巨大,普通家庭本无力支撑一路深造的花费。况且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偌大的圈子里,能真正成名立足的,也就只有一个朗朗,其余人大多泯然众人。
在她眼里,女孩子学学琴艺,能养出温婉气质,在外人面前能多几分体面青睐就够了。若是一生只靠着琴为生,简直愚蠢至极,那是家境优渥、无所事事的富家闲小姐才会做的荒唐事。
往事细碎翻涌,李婳早已记不清当时自己心底具体的失落与不甘。只是长久以来,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奉为真理。 母亲教她,女孩子要娴静温婉,懂得收敛锋芒,温顺含羞,说话轻言细语、柔声细气,这般模样才会讨人喜欢。她一丝不苟地遵从着,收敛所有棱角,刻意维持着温柔乖巧的模样,果然,所有人都夸赞她懂事、秀气、气质好。 久而久之,她便笃定,母亲说的一切,从来都不会错。
思绪翻涌间,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疯狂盘旋。 那天出海聚会,要不要把小提琴带上?不行,太过刻意张扬,反倒显得自己目的性太强。 那可以跳舞。她自幼学舞,身段柔美,一支孔雀舞堪称拿手绝活。
那泳衣呢?要不要特意买一套亮眼的比基尼? 念头刚起,少女的羞涩便涌上脸颊,心底一阵难为情。可转念一想,男孩子们向来偏爱身姿明艳、穿着大胆的女生。若是自己只穿保守的连体泳衣,淹没在人群里,本得不到半分关注。 可她又隐隐顾虑,林昕睿会不会因此不悦? 很快她又自我宽慰,应当不会。方才席间那个名叫高义的男生闲谈时分明说过,林昕睿偏爱身形高挑、双腿纤细修长的女生。穿剪裁精致的比基尼更能凸显身材线条,他见了应当会心生欢喜。 可转念她又陷入纠结。这些出身顶级豪门的人,平里见惯了各式美女,会不会早已审美疲劳,反倒觉得一身保守素雅的连体泳衣,更显清纯净,与众不同?
心思百转千回,终究拿不定主意。 罢了,明天抽空去商场细细挑选一番再说。 她暗自打定主意,又在心里盘算,一会儿便让母亲转五千块钱过来。同席往来的全是身家亿万的顶尖富家子弟,此番赴约,自己的衣着装扮万万不能失了体面,更不能落了下风,不能被人轻视。
约定出海出游的子转瞬而至。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海风和煦,海面平静无波,澄澈的蓝天碧海连成一线,正是出海游玩绝佳的天气。 李婳满心雀跃,兴奋得几乎按捺不住。事实上,整整一夜,她几乎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乘坐私人游艇出海,对家境小康、生活普通的人而言,本就是极为陌生遥远的经历,更别说她这般出身寻常人家的女孩。这份新奇与憧憬早已填满了她全部心神,她足足提前三天就精心收拾好了出行的衣物配饰,收拾妥当之后仍不放心,反反复复开箱检查,一遍遍整理,生怕遗漏分毫。
对于自己精心挑选许久的泳衣,她更是满心自信,觉得款式得体又合宜。除此之外,她还特意抽空反复温习了自己最擅长的古典孔雀舞,舞步、身段、手势全都细细打磨了十几遍。 她心里暗自盘算,倘若游艇上有即兴助兴的场合,自己便能登台一展舞姿。在这群非富即贵的少爷小姐面前,定要惊艳全场。
在她狭隘的揣测里,其余人带来的女伴,大多都是妆容艳丽、依靠容貌身材傍身的整容美人,除了身材出众便一无是处。到那时,饱读诗书、气质温婉、自幼习艺、多才多艺的自己,必然是人群中最亮眼出众的那一个。
清晨时分,手机铃声准时响起,是林昕睿的来电。 “婳婳,起床了吗?我们先去食堂吃点早餐,之后打车过去和李峰汇合。” 李婳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难以掩饰的不悦,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私人游艇、碧海出游,这般精致浪漫的场合,起点居然是简陋普通的学校食堂?二者反差巨大,格格不入,瞬间扫光了她满心的期待与兴致。
“睿哥哥,我不想去食堂吃。我们路上买肯德基早餐好不好?” 林昕睿闻言有些莫名诧异。李婳平里素来偏爱清淡雅致的吃食,向来不喜这类油炸西式快餐,此刻突然转变喜好,实在反常。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个了?和食堂早餐相比,也没什么区别。” 林昕睿平淡的话语,让李婳心底生出几分不耐,连多余解释都懒得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冷淡:“十分钟后,你到我宿舍楼下等我。再见。” 说完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一行人最终悉数汇聚在游艇会专属码头。 海面波光粼粼,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私人游艇,船身精致豪华,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气派非凡。顺着李峰目光示意看去,他开来的那一艘游艇,体型并不算格外庞大奢华。 李婳心底微微失落,暗自腹诽:看来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家财万贯,富到极致。
游艇内部静谧空旷,看上去暂无旁人。众人依次登船,在李峰的指引下,船舱内设有独立精致的盥洗室,专供众人更换泳装。 按照李婳的要求,林昕睿与高义守在盥洗室门外等候。 对着镜面,李婳仔细打量着身上的泳衣,内心满是自得。 她最终没有选择大胆暴露的比基尼,身上是一件纯白色四角连体泳衣,款式端庄保守,剪裁简约大方。面料质感上乘细腻,虽是纯白底色,却密实不透,净素雅。
她始终坚守着自己内心的一套准则。自幼学习艺术、成绩优异、家教严苛,出身普通却自重自持,本就该是这般清纯温婉的模样。 更何况自己年纪尚轻,本就该净澄澈。在她心里,那些穿着暴露比基尼的女生,不过是刻意展露身材、博取男性目光罢了,肤浅又刻意。 一想到这里,她心底便生出满满的自尊与骄傲,为自己的洁身自好、不刻意媚人而暗自自得。只是终究是平里极少穿贴身泳装,身体尚不习惯,身姿不自觉微微含驼背,少了几分舒展灵动。
整理妥当后,她走出盥洗室,缓步来到游艇后方开阔的露天甲板。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甲板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衣着光鲜,气质出众,皆是平里难得一见的富家子弟,三三两两闲谈说笑,气氛热闹。 “来得正好,我来给各位介绍一下。” 身为本次聚会主人的李峰率先起身,姿态从容,笑着开口引荐众人。 “高老七就不必多说,都是熟人。这位是我十分欣赏的学弟,林昕睿,经管专业的。H 市最大电子元件厂便是他家的家底,以后各位兄弟多来往,多多结交。”
话音稍顿,李峰目光转向身旁的李婳,随口带过:“这位是他的女朋友……” 话语尚未落尽,李婳立刻出声打断,声音娇软温婉,带着刻意的娇羞娇嗔,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撇清:“哎呀李峰师兄,你乱说什么呢!我才不是睿哥哥的女朋友。我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而已。”
她突兀的话时机不合时宜,略显刻意,场面一时微僵。甲板上其余几位同行的女伴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屑,面上却并未表露。在场的几位少爷却并未在意,谈笑间并未受丝毫影响。 李峰并未放在心上,顺势接着介绍:“昕睿,这位是王梓铭,刚从澳洲归国,今天这场聚会,主要就是为他接风洗尘。” 随即他抬了抬手,语气郑重几分:“这位必须重点介绍,谢之敬,谢家大公子。B 市核心商圈新天地商圈,谢家均有股份在手。今晚晚宴还设有抽奖环节,所有丰厚奖品,全都是谢公子一手包揽赞助的。我们这群人在他面前,可都是穷鬼了,可得多谢谢大公子慷慨。”
话音刚落,一身随性张扬的谢之敬当即笑骂出声,性格豪放直爽,丝毫没有豪门贵公子的矜持有距,说话直白泼辣:“去你的李峰!你这艘最新款限量游艇,价值两百七十万欧元,全市仅此一艘,你居然还好意思在这儿哭穷?要点脸行不行!” 他转头看向林昕睿,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吐槽:“小林,我跟你说,你这个学长就是个十足笑面虎!平里从我这儿坑走多少好处,你心里清楚!要不是他层层套话挖坑,我能傻乎乎掏出三十万,全被他拿去做人情铺路了!今晚在场姑娘们,个个都只记得李公子大方豪气,轮得到我半分好处?” “再说了,今天本是给老王接风,我总不好跟新来的抢身边女伴,里外里算下来,我属实亏到家了!”
坐在谢之敬身侧,一位妆容精致、明艳夺目的女子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谢大公子胃口倒是不小。” 话音落下,女子便起身作势要离开。 谢之敬见状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连忙挽留:“哎哎哎,丹丹,别走!我嘴快胡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坐下来!” 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追了上去,场面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甲板上气氛重新松弛下来,李峰笑着抬手示意:“昕睿不用拘谨,随意落座就好,全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多走动往来。大家自便。” 说完便坐下身,转身同刚归来的王梓铭闲谈叙旧。 林昕睿随口照看了身旁的李婳一眼,见她并无异样,便转身融入男生群体,同一众少爷们凑在一起,开启了属于男士之间的闲谈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