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在窗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偏白变成了偏黄。
太阳正在往西边挪,光从正头顶滑到了屋檐的位置,在窗棂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老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还没有发芽的、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像血管一样蔓延的影子。
她把所有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打磨一把刀,每一处钝了的地方都要反复研磨,直到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不是她生性多疑,也不是她喜欢算计。
而是这个重组家庭,本就充满了算计。
她可不愿意像原著里写的那样,成为周敏后半辈子每个深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成为赵琴琴踏入工农兵大学门口的那块垫脚石,成为那本三百页的小说里三百个字就交代完的、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路人甲。
她,不要那种结局!
……
院子里传来一声鸡叫,那只老母鸡大概是从打盹中醒了过来,抖了抖翅膀,从鸡窝里跳出来,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尖嘴在地上啄来啄去,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地主。
夏棠看了一眼堂屋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下午两点四十。
纺织厂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周敏五点半能到家。
赵琴琴下午四点放学,走路二十分钟,四点半之前能到家。
赵厚德六点下班,到家六点十五到六点半之间。
从五点半到六点十五,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空窗期。
那个时候赵琴琴会在屋里写作业,她和周敏控制好声音,或者直接用纸笔交流应该没问题。
……
今天早上,周敏上班之前,夏棠告诉了周敏自己不想下乡,周敏告诉了她赵厚德前妻死亡的真相。
那次谈话的时间虽然不长,信息量却大得惊人,她和周敏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掂量,都在小心翼翼地触碰对方真实的底牌。
早上那一次,周敏说得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货——赵厚德前妻是被死的,赵厚德对人的好都藏着算计,她在家里忍气吞声是为了把夏棠拉扯大。
夏棠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更多细节——周敏嫁给赵厚德五年了,这五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赵厚德一句不是,从未跟赵厚德红过脸,从未让任何人看出她对这段婚姻有任何不满。
街坊邻居提起周敏,用的词都是“老实”“本分”“会过子”“话不多但人好”。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是城府深到了别人看不出来的地步。
……
墙上的挂钟又走了一格,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夏棠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那只老母鸡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跑到了院子角落里,歪着脑袋看她,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她没理那只鸡,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
虽然赵厚德一直说着让原身不要活的话语,但原身也是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尤其是像现在这种,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但在家闲着的时候——
在彻底与赵家撕扯开来之前,她还需要维持好一个‘傻白甜’、‘单纯’女儿的形象。
再加上,刘婶和刘那边的“话”,最快今天晚上,最慢明天,就会传到赵厚德的耳朵里。
到时候他一定会有所反应,说不定还会对自己起疑,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先来试探她一样,然后因为深蒂固的印象打消怀疑?
不论如何,目前“乖女儿”的形象还是不能受损的。
……
夏棠把白菜洗净,一刀一刀地切。刀工是在前世的独居生活中练出来的,虽然不是专业厨师的水准,但切出来的白菜丝大致上还是粗细均匀的,码在案板上,咋一看也怪齐整的。
切了半棵白菜后,她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
鸡蛋在这个年代是金贵东西,赵家的鸡蛋一般是留给夏棠吃的,赵琴琴一周能分到两个,周敏更是很少吃。
夏棠原身对此的记忆是模糊的、理所当然的,但现在的她看到那两颗鸡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是我的”,而是“鸡蛋要怎么炒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愈发懂事儿”呢?
答案很简单——多做,少吃。
做一个白菜炒鸡蛋,自己象征性地夹两筷子,剩下的留给赵厚德和赵琴琴。赵厚德会假装责备她“怎么不多吃点”,赵琴琴会闷头多吃,周敏会在赵厚德的‘建议’下,心疼地在饭后给她单独冲一碗鸡蛋花。
这是一个相对完美的、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安排。
……
夏棠把灶火点着了。
煤球炉子需要先引火,她找了张旧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炉膛里,上面架几细木柴,再放上几块煤球。火柴划燃的瞬间,一股硫磺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一酸,但很快报纸就燃了起来,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蹲在炉子前,看着那些火苗,脑子里想的是周敏。
……
鸡蛋在碗里打散,加入一点点盐和几滴凉水,沿着一个方向搅动,搅到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原身不怎么会做饭。
在记忆里,厨房是周敏和赵琴琴的地盘,原身偶尔帮忙也不过是打打下手,切个咸菜、摆个碗筷什么的。
一个几乎是从不下厨的十七岁少女,突然之间炒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白菜炒鸡蛋,赵厚德不起疑心才怪。
所以夏棠决定——把菜炒得不好吃。
那种一看就是初学者做的、火候掌握不好、调味偏淡或偏咸的那种“不好吃”。看起来不熟练,吃起来一般般,但又能让人感觉到“她在努力”。
这个分寸,比炒一盘好菜难多了。
夏棠把锅烧热,倒了一点点油。油热了之后,她把蛋液倒进去,用锅铲快速划散。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然后把白菜倒进去,翻炒几下,加盐,再翻炒几下,出锅。
成品摆在盘子里,卖相平平。白菜有些炒过了,颜色发暗;鸡蛋有大有小,大的那几块边缘焦黄,像是火候没控制好。
夏棠尝了一小口,偏咸,且白菜炒的老了,嚼起来有点发酸——那是炒过头的白菜特有的味道。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一个“从没做过饭的十七岁少女”第一次下厨应有的水平:能吃,不好吃,但看得出来用心了。
她把菜端到方桌上,用一个大碗扣着保温。玉米面糊糊也熬上了,锅盖盖着,小火慢熬。
……
做完这些,夏棠看了看挂钟——三点四十。
离周敏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离赵琴琴放学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离赵厚德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还有一个完整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小时。
夏棠洗了手,擦,走进堂屋,在方桌前坐下来。
她需要写一封信。
写给,原身的父亲留下来的人脉——
一位逢年过节会给原身寄点儿特产的叔叔。
言简意赅的将自己发现继父与一个陌生女人拉拉扯扯、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事儿告诉母亲的苦闷全写到了信纸上。
写完信自然是需要寄出的。
趁现在还有多的时间,夏棠不介意跑一趟邮局。
……
寄完信,夏棠很快返回了家中。
开始思考起劝说周敏离婚的话语。
她当然可以将那些事情全盘说出,但没必要。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让赵厚德将自己与那些‘消失’的财务联系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从自己着手了——上午已经和周敏‘摊牌’,表明了自己不愿意下乡的意愿。
那么接下来就是展现出‘痛苦’了。
对于想要‘报答’继父恩情、不想让继妹受苦,但又真的不愿意下乡的情感上的拉扯。
若是因为这件事儿,出现什么‘郁结于心’、‘身体不适’……
而后,又有一个‘两全其美’、只需要周敏做出小小牺牲的方法,摆在她的面前……
周敏为了护住继女与亲生女儿,自愿牺牲自己的婚姻,这怎么不算是伟大的母亲呢?
街坊邻居可能会觉得周敏傻,为了俩丫头片子放弃自己的幸福,但更多的人会被周敏‘感动’,觉得她是一个真心爱女儿、爱继女的母亲。
至于离婚后的安排……
原身的姥姥姥爷还在世,住在隔壁市的乡下。原身记忆里对那边的印象是模糊的——那边的经济条件远不如城里,但在迫不得已的时候,那是一张底牌。
当然,这只是最后的退路。
……
夏棠起身,走到厨房灶台边,把熬好的玉米面糊糊搅了搅,避免糊底。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度刚好,舀一勺起来,糊糊挂在勺子上缓慢地往下淌,像是什么粘稠的、金黄色的岩浆。
她关小了火,让糊糊继续保温。
然后回到方桌前坐下。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因为揣在兜里而出现了折痕的表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或许可以在‘挑拨’一下赵琴琴呢?
毕竟赵厚德亲口说的不会让自己下乡不是吗?
赵琴琴在怎么有城府、能算计、能演戏,那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
面对重组家庭后,一直‘偏心’继姐的亲生父亲,她真的会毫无怨言吗?
夏棠可不相信,赵厚德会把自己的算计与赵琴琴摊开细说。
……
赵琴琴四点四十五分到家的。
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夏棠从窗户望出去的时候,看到赵琴琴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
她的校服是轧钢厂子弟中学的统一款式,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刚跟人吵过架之后的紧绷感,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往前伸,鼻翼翕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夏棠的目光在赵琴琴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开口问。
如果赵琴琴想说,她会自己说出来,如果她不想说,问了可能会引爆她的脾气?
赵琴琴进了堂屋,把书包往板凳上一放,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盘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表情,本不可能捕捉到。
那个嘴角微动的含义——
是一种“她居然会做菜”的意外,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姐,你做的菜啊?”赵琴琴的声音还是脆生生的,但那层脆里面裹着的东西,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单纯了。
“嗯,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夏棠笑了笑,语气自然而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关系不算太亲近的妹妹说话。
赵琴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屋子,把门关上了。
夏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门板上的绿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赵琴琴在屋里点上了煤油灯。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的时针指向五点二十三分,院门被推开了。
——比平时早了七分钟。
夏棠站在灶台边,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周敏走进了院子。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黑铁夹子里逃出来,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发白,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像是这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
但她的脚步是稳的,身形也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夏棠看到那个步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周敏是经得住事的。
“妈,回来了?”夏棠从灶台边探出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周敏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怎么在灶台边站着?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晚饭妈回来做就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是炒得不太好,妈你别嫌弃。”
周敏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白菜炒鸡蛋,又看了一眼夏棠,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第一次炒菜,能炒成这样就不错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努力往上翘着,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比以前强多了。”
周敏洗了手,从碗柜里拿出一把净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美食评论家在品鉴米其林餐厅的菜肴:“嗯,咸淡可以,就是白菜炒的时间长了点,下次早点出锅就行。”
夏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周敏回来不到十分钟,夏棠甚至还没找到机会和周敏说一声‘谈谈’的时候,赵厚德就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比平时早了将近半小时。
夏棠站在灶台边,看到赵厚德的自行车把手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平时他偶尔会在下班路上顺道买点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捆葱,有时候是一块豆腐,有时候是一个油纸包的卤味。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笑眯眯的,嘴角的弧度都跟往常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他今天回来的时候换了一双鞋——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双解放鞋,是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新鲜的黄土,在深色的布面上格外显眼。
夏棠的目光在那点黄土上停顿了一秒。
新鲜的、湿的、颗粒细腻的黄土。
她今天上午去过那片贫民区,那边的路面就是这种黄土。不是煤渣路,不是石子路,是纯粹的、被踩得硬邦邦的黄土路。赵厚德鞋底沾上的黄土,跟那片区域的路面土质吻合。
今天中午他去过那里,但现在他鞋上的土却是还没有完全透的样子,说明他从厂里出来之后,又去了一次那个院子。
夏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厚德今天下午会是请假了吗?
他请假去那个院子,去安排明天下午三点“运东西”的事。
然后他在那边待到了快五点半,然后直接从那边骑车回家,所以才比平时早了这么多?
“棠棠!”赵厚德把自行车支好,迈步走进堂屋,目光在桌上那盘白菜炒鸡蛋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夏棠脸上,笑容比平时更大了一些,“今天怎么是你在做饭?你妈呢?”
“妈在洗衣服。”夏棠的声音乖顺得像只猫,“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学着做了个菜。”
赵厚德看了一眼那盘菜,又看了一眼夏棠,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夏棠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本不可能捕捉到。
夏棠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心想:看吧,尽管看。
你看得越仔细,就越会相信我是在“感激你”和“想回报你”。
赵厚德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恢复了正常,他笑着摸了摸夏棠的头——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一点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好孩子,赵叔没白疼你。”
夏棠在他的手掌碰触到自己头顶的瞬间,后背的每一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害怕,是厌恶。
是她用尽全力、动用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把头偏开的那种生理性的、本能的厌恶。
她忍住了。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享受这个亲昵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净、乖巧、无害,像一朵在春风里摇曳的小白花。
赵厚德的嘴角又大了几分。
夏棠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五秒之后,赵厚德的手从她头顶拿开了。
夏棠若无其事地转身,去灶台边盛糊糊。她把糊糊舀进四只粗瓷碗里,一碗一碗地端到方桌上,碗摆得整整齐齐,筷子一双一双地放好。
赵琴琴从里屋出来了,周敏也晾完了衣服从院子里进来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方桌前,开始了今天的晚餐。
这顿饭的气氛,跟昨晚不一样。
昨晚是赵厚德主导的“诱导大会”——他一会儿提南方条件好,一会儿提主动报名有好处,琴琴在旁边敲边鼓,周敏沉默不语,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露出犹豫的表情。
今晚,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赵厚德端起糊糊碗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白菜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之后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夸夏棠“真能”,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抱怨“白菜有点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吃着。
赵琴琴也是。她闷头扒饭,筷子只夹她面前的那盘咸菜,白菜炒鸡蛋一口都没碰。
周敏一碗糊糊喝了大半碗,菜没怎么吃,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夏棠注意到了那个声音——周敏用那个声音敲出了一个只有她们母女俩才能听懂的信号:我有话要跟你说。
夏棠抬眼看向周敏,周敏的目光正好也看过来。
母女俩的目光在那些碗筷之间交汇了零点几秒。
夏棠垂下眼睫,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极小,小到坐在旁边的赵琴琴毫无察觉,小到对面的赵厚德全无反应。但周敏看到了。
周敏端起糊糊碗,又喝了一口。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玉米糊糊在四个粗瓷碗里慢慢地凉下去,白菜炒鸡蛋被赵厚德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盘,咸菜疙瘩被赵琴琴和夏棠一人分了几块。
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诡异的舞蹈。
夏棠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玉米糊糊刮净,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而稳的一声响。
“我吃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在沉默的饭桌上显得突兀而清晰。
赵厚德这才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棠棠今天做的菜不错,赵叔吃了大半盘。”
夏棠看着他的脸,笑了笑:“赵叔喜欢就好。我以后可以多跟妈学学做饭。”
赵厚德的目光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一些,腔里发出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带点气音的、爽朗的笑声:“好!好孩子。”
赵琴琴的筷子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刺耳的长响。
没有人看她。
周敏站起来收碗,夏棠抢在她前面把四个粗瓷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
赵琴琴低着头站起来,说了句“我回屋写作业了”,门板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赵厚德坐在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在夏棠忙碌的背影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划火柴点燃了。
烟雾在煤油灯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像一条灰色的、没有形状的蛇,慢慢地在堂屋里游走。
周敏在灶台边洗碗,夏棠站在一旁,感觉到那股烟雾的味道从背后飘过来。
烟味很呛,是那种没有过滤嘴的劣质香烟,燃烧的时候带着一股纸浆被烧焦的臭味。她忍住没有咳嗽,把周敏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然后摞在碗柜里。
赵厚德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抽烟,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灶台边的一部分,但看不清细节。
他的视线被挡住了,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油灯的光圈里晃动。
周敏洗碗的动作故意放慢了。
她在等赵厚德去洗漱。
赵厚德的作息很有规律——晚饭后先在堂屋坐一会儿,抽一烟,然后去院子里的水龙头边洗漱,洗漱完了回屋看一会儿报纸,然后关灯睡觉。
整个流程大概持续三十到四十分钟。
那段时间,是他注意力最分散、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等他去洗漱了,她就有时间和周敏‘单独’说话。
周敏把最后一只碗擦,夏棠接过碗放进碗柜里,然后走到堂屋里,赵厚德刚好站起来,把那快燃到尽头的烟蒂在搪瓷缸子里摁灭了。
“我去洗漱了。”赵厚德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方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和毛巾,推开堂屋的门,走进了院子。
煤油灯的光线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夏棠站在原地,听着院子里传来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先是管道“嗡嗡嗡”的空响,然后是水流哗啦啦地砸在搪瓷缸子底部的、沉闷的、带着金属回声的声响。
水声很大。
大到足以盖住她说话的声音。
夏棠快步走到厨房,拉住周敏的手腕。
“妈,你跟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碾过、压缩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极强的紧迫感。
周敏手上的水还没有擦,湿漉漉的,被夏棠握住的时候,那些水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什么,甚至没有看夏棠的眼睛。她只是任由女儿拉着她的手腕,穿过堂屋,穿过那张还摆着空碗的方桌,走向堂屋通往院子的那扇门。
她们没有走出去。
夏棠在门口停了下来,侧身靠着门框,把周敏拉到自己身边。这个位置,刚好在院门和堂屋之间的夹角里,从院子里的水龙头方向看过来,视线被晾衣绳上搭着的被单挡得严严实实。
从堂屋里面看过来,她们像是在门口站着透气、等着赵厚德洗完好进去。
既不显眼,又不刻意。
夏棠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周敏的耳朵。
煤油灯的光从堂屋里透出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门框侧面的青砖墙上,像一个长着两个脑袋的、奇怪的生物。
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嗡嗡嗡,哗啦啦,震动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水泥,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这面墙的这边。
“妈,”夏棠的声音低到几乎只剩下了气音,“今天上午我在家没事,出去走了一圈。”
周敏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在巷口碰见刘婶了。”夏棠的气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刘婶问我,知青下乡的表,赵叔打算让我去还是让琴琴去。我跟刘婶说,赵叔说不会让我下乡的。”
周敏的手指攥紧了围裙。
“我还跟刘婶说了,”夏棠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梦话,“赵叔说南方乡下条件好,住砖瓦房吃大米饭,比城里强。琴琴说主动报名能多拿二十块安家费。”
周敏猛地偏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女儿。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女儿终于长大了’的感叹。
夏棠没有退让,目光直直地迎着周敏的视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
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周敏看着女儿,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那些水光被某种更硬的东西顶住了,没有掉下来。
“棠棠,”周敏的声音也是在用气音说的,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让妈做什么?”
“妈,”夏棠的气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空气在震动、声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你跟赵叔离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