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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亮的时候,赵得水的越野车准时出现在了茶铺门口。他换了一件净的灰色夹克,脸上的蜈蚣疤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狰狞了——也许是因为他刮了胡子,也许是因为他洗了脸,也许是因为他昨晚睡了一个好觉。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睡在没有蛇煞气息的地方。

白夜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带了一个很小的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包卫生巾。她在自由之后做的第一件关于“自己”的事,是给自己买了一包卫生巾——以前虎煞在她体内的时候,她的月经停了二十二年,身体的所有机能都被煞气接管了,包括生殖系统。现在煞气走了,身体开始恢复正常,她昨天夜里来了月经,疼得在床上蜷了半个小时。疼完之后她笑了,因为疼意味着身体在活着。

我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脸转向窗外,不看我。

赵得水发动了车。都江堰到螺髻山有六百多公里,大部分是高速,最后一段是山路。他说天黑之前能到,但到了之后不一定能见到阿依——“彝族人住在山上,她的木屋在螺髻山半山腰的一个悬崖边上,没有路,要爬上去。天黑之后不能爬山,那不是山,是一面长满了青苔的绝壁。”

车上了高速之后,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不是困,是要消化昨晚在茶铺里接收到的那些信息。爷爷的记忆还在我脑子里,不是像电影一样可以随时调出来看,而是像一种背景噪音,低频率地、持续地在我意识深处嗡嗡作响。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它不扰我的正常思维。

高速两边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山。过了雅安之后,山越来越高了,隧道一个接一个,每出一个隧道光线就暗一层,像有人在天上拧调光旋钮。下午三点多,我们在一个叫“冕宁”的小县城下了高速,开始走省道。省道沿着一条浑浊的河往山里延伸,路面上全是重车压出来的坑,越野车在坑里跳来跳去,像一匹不听话的马。

“螺髻山在当地彝语里叫‘额哈莫’,意思是‘鹿子睡觉的地方’。”赵得水一边开车一边说,“阿依的全名叫阿依曲金,她父亲是当地最后一个毕摩——就是彝族里的祭司,会做法事、会念经、会通灵。她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被鹿棺吸进去了,不是死了,是被吸进去了。棺材打开一条缝,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棺材盖又合上了。阿依亲眼看着父亲消失在棺材里,从那天起她就蹲在那口棺材旁边,不走了。”

“棺材能吸人?”白夜从后座探过身来。

“鹿棺是所有天棺里最特殊的一口。它不是用木头或青铜做的,它是用‘活物’做的。棺材的材质是一种藤蔓——会生长、会开花、会结果的藤蔓。这种藤蔓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棺材的形状。棺材里面是空的,但藤蔓会像消化系统一样,慢慢地把放进棺材里的东西分解、吸收。”

“阿依的父亲是被藤蔓吸收了?”

赵得水点了点头。“但阿依不认为她父亲死了。她觉得她父亲还在棺材里,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变成了藤蔓的一部分,变成了鹿棺的养分。她守在那里,是等她父亲重新从那口棺材里长出来。”

车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赵得水熄了火,指着前方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山间小径说:“从这里开始,走路。一个半小时能到崖底,从崖底往上爬,爬得快的话一个小时。你们俩上去,我在这里等。”

“你不上去?”白夜问。

“我不能上去。阿依养的鹿能闻到我身上蛇煞的气息,鹿惊了,她就不会见你们了。”

我和白夜下了车,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下。我带了头灯、手电、绳子、水、粮。白夜什么都没带,她把风衣脱了扔在车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她的手臂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虎纹、没有疤痕、没有任何曾被煞气侵蚀过的证据。虎煞离开得净净,像一场被彻底抹去的梦。

山路比赵得水说的难走。小径不是路,是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槽,沟槽里全是碎石和腐烂的树叶,脚踩上去滑得站不住。我摔了两次,白夜一次也没摔。她的身体被虎煞改造了二十二年,虽然在煞气离开之后恢复了正常外形,但有些改变是不可逆的——她的肌肉密度比正常人高得多,核心力量强得离谱,平衡感像是猫科动物。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崖底。崖壁是垂直的,高约五十米,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往下渗水。崖壁上有人工凿出来的凹坑,呈之字形排列,从崖底一直延伸到崖顶。这些凹坑不是最近凿的,边缘已经磨圆了,长满了青苔,但凹坑的深度还在,足够容纳半个脚掌。

白夜看了一眼崖壁,二话没说,手抠住第一个凹坑,脚踩住第二个,开始往上爬。她的动作净利落,像她这辈子每天都在爬这面崖壁。我跟在后面,吭哧吭哧地爬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途歇了四次,手指磨出了两个血泡。

崖顶是一个不大的平台,长满了矮竹和杜鹃。平台靠山的一侧,有一间木屋。木屋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屋顶是树皮盖的,烟囱里冒着青烟。木屋前面的空地上,散养着十几只鹿。不是普通的鹿,毛色是灰白色的,角是银色的,角的末端分叉成四五个小杈,每一个小杈上都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的时候,铜铃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像远方的溪水。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门里走出来。她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皮肤是深棕色的,光滑紧致,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披毡,披毡的边缘绣着红色的彝绣图案——太阳、月亮、火焰。她的头发很长,编成一辫子盘在头顶,辫子里缀着银片和骨珠,走路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依。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在白夜身上,然后落在我身上,最后定在我口的两个印记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彝语,我听不懂。然后她用汉语又说了一遍。

“虎煞和蛇煞都在你身上。你是陈守拙的孙子。”

“我是。”我说。

阿依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了木屋。门没有关。

我和白夜对视了一眼,跟了进去。

木屋的堂屋不大,正中是一个火塘,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色的蒸汽。火塘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军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他看到我进来,咧嘴笑了。牙齿掉了一半,剩下的也是黄褐色,但笑起来很真诚。

“陈阳。”他说,“你比你爷爷高。”

“您认识我爷爷?”

老人从火塘边拿起一木棍,拨了拨锅底的火。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手。

“陈守拙来过这里。三十年前。他来找鹿棺,想收鹿煞。阿依没让他收,因为阿依的父亲还在棺材里,收了鹿煞,棺材里的藤蔓会枯死,她父亲就真的死了。陈守拙答应了,没有强行收。他在螺髻山住了三个月,教阿依认字、写汉字,给她讲外面的事。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三十年后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找你,他叫陈阳,是我孙子。你把鹿煞给他,不用怕,他会把你父亲从棺材里带出来。’”

我看向阿依。她站在火塘的另一侧,抱着手臂,面无表情。

“你不用怕。我不会强行收鹿煞。”我说。

阿依没有接话。她从火塘边的一个陶罐里舀了一碗汤,递给我。汤是白色的,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甘草。

“鹿煞可以给你。”阿依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彝语特有的那种卷舌音,“但你得先把我父亲从棺材里找出来。不是尸体,是魂魄。他的魂魄还在棺材里,被藤蔓裹着。你把他的魂魄从藤蔓里解出来,鹿煞你拿走。”

“怎么解?”

阿依从披毡的内侧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火塘边的石板上。一个骨质的哨子,拇指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她拿起哨子,吹了一下。没有声音——至少人类的耳朵听不到。但木屋外面的鹿群同时抬起了头,所有的铜铃同时响了一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动。

“鹿棺的藤蔓听这个哨子的话。”阿依说,“这个哨子是我家祖传的,用我祖父的胫骨做的。吹一下,藤蔓会松开;吹两下,藤蔓会收紧;吹三下,藤蔓会打开棺材。你拿着哨子进去,找到我父亲,吹一下,把他的魂魄从藤蔓里取出来。取出来之后,你再吹三下,打开棺材,把鹿煞收进你的虎符。整个过程必须在同一个时辰内完成。超过了时辰,藤蔓会重新收紧,你会被关在棺材里面。”

“鹿棺在哪?”

阿依走到堂屋的墙角,掀起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黑黝黝的一个洞口,有阶梯向下延伸。从洞里涌出一股湿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就在这下面。我守了它四十年,一天也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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