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歪眼一瞪:“不行!你没看那大个子啥样了?这世上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就你一个了,你必须躺着养伤!”
说完直接把人摁担架上,语气硬得没商量余地。
陈玉楼探出洞口看了看外头。
已经是深夜了。
天上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土腥味,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
攒馆。”挺住啊小海……小海!”
一个穿着卸岭衣服的小伙子死死攥着同伴的手,嗓子都喊哑了。”拐哥,小海他……”
花玛拐刚给一个兄弟包扎完伤口,起身过来看。
那个叫小海的小伙子浑身大面积烧伤,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小海这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在疼,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啃他的肉。
花玛拐看着地上堆的一堆名牌,眼眶通红,眼角泛着水光。
从瓮城里逃出来的兄弟们基本都挂了彩。
回来的这两天,不断有人因为伤太重撑不住咽了气。
那些牌子,全是没挺过来的兄弟。
花玛拐扫了一眼满屋子伤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罗老歪在营地里举着枪,火冒三丈地骂:“废物!都他妈是废物!说了别碰那棺材,谁他妈违抗命令去碰的!谁!”
杨副官低头回话:“是章子……没出来。”
罗老歪气得直跺脚:“没出息的东西!你们说说你们,一点忙帮不上,还得让我外甥救你们。他现在还在里头躺着呢!”
一帮人站在罗老歪面前,脑袋低着,大气不敢喘一口。
罗老歪口堵着一团火,憋得他浑身难受。
帐篷里,李来正盘腿调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提示音。”叮——”
“扮演进度到百分之四十,奖励发丘指。”
两手指悄无声息地长了一截。
李来睁开眼,竖起那两指头,翻来覆去瞅了半天。
除了比以前长了点,也没别的啥变化。
他翻身站起来,对着地面一戳。
指头就跟捅豆腐似的,轻轻松松 ** 泥里,留下个两指宽的窟窿。
那边厢,陈玉楼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身上就穿了件单衣,一动都不动。
手里攥着副牌,脸上的表情又冷又苦,透着一股子心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卸岭弟兄们。
越想越不是滋味,口像压了块石头。
平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这会儿全没了。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把命搭进去,心里头那点念想,也跟着塌了。”自从这个瓜头挖出来,老子就觉得要坏事!”
外头突然传来罗老歪的吼声,人还没到,唾沫星子先飞过来了。”果不其然,死了这么多兄弟不说,屁都没捞着!说好的满坑满谷金银财宝呢!”
陈玉楼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收手吧。”
罗老歪一愣:“啥?收手?”
陈玉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收手。”
罗老歪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把头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玩笑可不能这么开啊!”
“死了这么多兄弟不说,我外甥现在还躺床上呢!我这损失找谁要去?”
陈玉楼转过头,两眼盯着罗老歪。
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看得罗老歪心里直发毛。
陈玉楼站起来,手里攥着副牌,戳到罗老歪脸上。”你还有脸跟我提损失?我千叮咛万嘱咐,别乱动别乱动,你手底下那个祸害,害死了我多少兄弟!”
“周围全是贪小便宜的,忘恩负义的。要不是你外甥在,你还能站在这儿?要不是看你外甥的面子,我早跟你掰了!”
“我那些死去的弟兄,人人有家有口!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罗老歪也不服软,扯着嗓子回骂:“你说得倒好听!我就没死弟兄?这屎盆子凭啥全扣我头上!”
“你说我的人动了机关,我外甥还说里头危险呢,你不是照样往里冲?那时候你怎么不怕死兄弟了!”
陈玉楼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眶跟要滴血似的,嗓门硬得像把刀子:“说白了,就是你太傲,什么都想抓手里,这场面弄成这样,你敢说跟你没半点关系?”
他猛吼了一嗓子:“有!”
这一声吼出去,连罗老歪都愣住了好几秒没回过神。
陈玉楼缓了口气,声音压下来, ** 淡淡的:“所以我才说,散了吧。”
罗老歪听完这话,脸上的肉都在抖,牙咬得咯吱响,从嘴里硬挤出一个字:“行。”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桌面上茶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嘴里骂骂咧咧:“散就散!老子一个人照样!”
气冲冲回了帐篷,刚要发飙,一眼瞥见角落里躺着休息的李来,又把火气压了压,压着嗓子冲杨副官骂:“他算个什么东西?下三滥的货色,还跟老子提散伙!要不是老子手里有家伙,他那条命早没了!”
杨副官赶紧上前劝:“罗帅,您别上火了,往后咱怎么办?”
罗老歪眼睛一瞪:“他不是要散吗?老子就跟他散!”
杨副官又说:“陈总把头那就是气头上说的话,再说鹧鸪哨快回来了,您不再等等?”
“鹧鸪哨可是搬山那头的头儿,在道上也有几分面子,再说咱这儿还有李来兄弟呢。”
“再说了,颠军马振邦那边,可就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罗老歪听完,叹了口气:“我外甥不能再跟着下去了,咱家就剩这么一苗了。”
“以前找宝贝是为了自己,现在找,是为了他。”
“这世道不好,我就想给他攒点家底,让他往后能活得下去,也算给我姐有个交代。”
“这回我自己下去,安安稳稳把东西拿上来。”
李来在旁边听到这儿,慢慢睁开了眼。
他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我要是不跟着,我不建议你再下那个墓。”
罗老歪一听见动静,立马转过身凑到李来跟前,一连串问:“醒了?伤口还疼不?要不要喝水?感觉好点没?”
李来沉声道:“底下那地方凶险得很,你手里那几个人,护不住你。”
顿了一下,又说:“我估摸着,这墓里还藏着一条大蜈蚣,下墓的事,等鹧鸪哨回来再说。”
罗老歪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我就不信,天底下除了他陈玉楼,别人就没这本事了。”
他放轻了声音嘱咐道:“你先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李来轻轻点了下头。
等罗老歪出了帐篷,李来觉着肩膀那块又痒又难受。
他伸手把绷带给解了。
一层一层拆下来,伤口的模样慢慢露了出来。
肩膀上的伤口前天还血肉模糊,这会儿已经结了一层硬痂,完全看不出之前伤得多重。
李来抬手挠了挠发痒的地方——痒成这样,是愈合得太快了。
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要搁在现代,自己八成得被拉去实验室切片研究。
昆仑那家伙伤势太重,现在还瘫在床上起不来,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落下病。
李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觉得好得这么快也不像回事。
手上一动,又把绷带绕了回去。”小哥,你在吗?”
门外传来花灵脆生生的嗓音,“我进来啦?”
李来收紧绷带,抬高声音问:“有事?”
花灵端着托盘推门进来,看见他光着上半身,脸腾地红了,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我来帮你换药。你这伤得养小半个月才能好呢。”
说着她就要上前,伸手去拆李来身上的纱布。
李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拦住了:“不用了。”
花灵挣了两下,没挣开,眼里浮上失望:“好吧……那你自己记得换。”
顿了一下,她依依不舍地又看了李来两眼,“那我先走了。”
李来冲她点了点头,起身套上上衣,走到窗边站定。
花灵扶着门帘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
花玛拐端着早饭进到陈玉楼屋里,看见陈玉楼直挺挺坐在床上,眼神发直,心里一揪。”您这是……熬了一宿?”
陈玉楼眼眶肿着,目光呆滞,人像是被抽空了魂儿似的。
花玛拐看着心疼,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轻声说了句:“喝口粥吧。”
陈玉楼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外面的家伙事儿都安排好了?”
花玛拐放低了声音:“我一会儿出去看看。”
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咱们……真打算回去?”
陈玉楼抬起眼,目光利得像刀子,直直刺过来:“这下你满意了吧。等回了家,你好好告诉老头子——我有多不中用。”
花玛拐一听,脸色立刻正了,沉声道:“我要是存了这种心思,叫天打雷劈。”
语气随即软下来:“这不是……来之前老把头就惦记着,特意嘱咐我跟着您,没别的意思。”
陈玉楼盯着花玛拐的眼睛看了半天,又想起家里的老爷子,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塌。”他担心什么?怕我没出息。这下倒好,又让他逮着了。”
声音开始发颤,“还连累了这么多兄弟。”
花玛拐低声安抚:“您别太难为自己,身子要紧。”
苗寨深处传出磨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蹲在院子当中,手里攥着把菜刀来回打磨,刀刃擦着磨刀石,滋啦作响。
旁边的鸡栏里,有人支支吾吾喊:“你……你出来,我保证不宰你。喔——”
没一会儿,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篮,脸上挂满了不情愿:“爹……爹啊,那鸡,我逗不出来。”
这人说话磕巴,眼神飘忽,动作也透着股孩子气,明显跟正常人不大一样。
他瞅了瞅栏里的鸡,又看了看老爹手里的刀,急了:“爹!你……你真要把鸡了?”
老头头也不抬:“鸡?我可舍不得。我这是鸡给猴看。”
儿子一愣,转头四下张望:“猴?家里没猴啊……就,就栏里有猪。”
老头停了手上的活儿,冷哼一声:“蠢货。这两天来的那几个人,比猴都精,一个个粘上毛就能上树。”
话音没落,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老头抬眼一瞥——鹧鸪哨带着人,正往这边走。
傻儿子小声嘟囔:“不……不是说,不吗?”
老头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猴来了。待会儿我要鸡,你拦着我点,听见没?”
儿子缩了缩脖子:“哦。”
鹧鸪哨越走越近。老头猛地站起身,菜刀往鸡栏那边一转,大步冲了过去。
老洋人几步抢上前:“别鸡!”
傻儿子赶紧扯住老头衣服:“爹!不能啊!不能!”
老头浑身乱晃,脚下却不往前挪半步,嘴里嚷嚷着要挣脱。
儿子慌了:“爹,你再这么晃,我真拦不住你了。”
红姑娘也在后面喊:“大爷,鸡不能!”
她急着要冲上去拽人,鹧鸪哨面色不动,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红姑娘一愣:“你嘛?”
那边老头回头一瞟,见鹧鸪哨满脸看穿了的神色,顿时火往上窜。
他一把推开儿子:“起开!”
说完就一头扎进了鸡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