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天。
林默从医院回到编辑部,坐在工位上。视力还没恢复,但其他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渡边朔在走廊那头磨镰刀的声音,金属与磨刀石摩擦,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听到小赵翻资料的声音,纸张在指尖划过,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某个地方做标记。他听到阿黛尔靠在墙上,烟叼在嘴角,没点,呼吸很轻,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还有另一个声音——从走廊最深处传来的。打字机的咔哒声。闻人牧在写东西。
林默站起来,摸黑走向那个身影。手指扶着墙,数着经过的工位。七个,八个,九个。第十个之后,墙壁的温度变了——更冷,更粗糙,像某种生物的表皮。这是通往仓库的那条走廊。
打字机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知道你会来。”闻人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在念旁白,“但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三天时限,把你的进度提前了。”
“你写的那个结局——‘第八个任务,你会死’——能改吗?”林默问。
“剧本可以改。但结局不能。”
“为什么?”
“因为结局不是编剧定的。”闻人牧的打字机停了一下,“是角色自己走到的。我只是负责在角色走到那里的时候,把门打开。”
林默在黑暗中站定。他看不到闻人牧,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在检查一份稿纸上的某个标点是否放对了位置。
“我的第八个任务,目标是我自己。”林默说,“系统要我自己设计自己的死亡。三天之内。16000恐惧能量。亲身经历死亡过程。”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任务单,是我打的字。”
沉默。
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打的?”
“系统只负责生成任务框架。具体内容——死亡方式、触发点、恐惧能量的分配方案——由编辑部的‘剧本组’负责编写。剧本组只有一个人。”
“你。”
“对。”闻人牧的打字机又开始响,“你的第八个任务,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你的死亡方式,你的死亡时间,你的死亡地点,你死的时候会听到什么声音、闻到什么气味、看到什么画面——都是我写的。”
林默没有说话。
他应该愤怒。愤怒于闻人牧一直在帮他、给他线索、给他那封写着“逃”字的文件,却在暗中写好了他的死亡剧本。但他说不出愤怒的话。因为闻人牧的脸上——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没有恶意。
那不是谋。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写的是什么?”林默问,“我的死亡方式。”
闻人牧没有回答。他把打字机上的纸抽出来,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推过来。
纸的边缘碰到了林默的手指。
“你自己读。”
林默摸着纸上的字。凸起的油墨印记,像盲文一样被他过度灵敏的指尖读取。
“任务编号:最终-001”
“任务目标:林默”
“死亡方式:自愿。设计者本人将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选择进入一个由系统生醒的副本。副本内容为——他生前最恐惧的场景。”
“死亡触发点:当他直面那个恐惧并做出选择时,死亡发生。”
“恐惧能量预估:16000单位(最大值)”
林默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备注:他可以选择不进入副本。但那样,他会死在别处。更慢,更痛,更孤独。”
林默把纸放下。“我生前最恐惧的场景——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闻人牧沉默了几秒。“你在第20章的时候会知道。”
“第20章?”
“我的剧本。你的生命。”闻人牧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告别,“你的人生被我写成了剧本。但我不是导演。你可以选择怎么演。你甚至可以选择——不按剧本演。但那样的话,这本书会变成另一本书。而我没有写过另一本。”
林默听到打字机的滚轮转动的声音,新的纸被卷进去。闻人牧又开始写下一章。
“你走吧。”闻人牧说,“你的视力明天会恢复。系统给你的三天时限,是从视力恢复的那一刻开始计算的。你还有不到两天半。”
“如果我活下来了?”
打字机停了。
闻人牧没有说话。
但林默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的,几乎要被光灯管的嗡鸣盖过去的——一声叹息。
“那你会看到一个我从来没写过的结局。”闻人牧说,“我很想看看。”
林默转身,摸黑走出走廊。他的手指数着经过的工位:一个,两个,三个。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因为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阿黛尔的那种烟——她抽的是细长的女士烟,味道偏淡。这是另一种烟,更烈,更呛,像烧焦的橡胶和枯的松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宋保国?”林默转向烟味传来的方向。
“你鼻子还挺灵。”屠夫的声音——不对,是宋保国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但不再是副本里那种空洞的回声。这是一个真实的人的声音。
“你怎么出来的?”林默问。
“没出来。我的身体还在副本里。但闻人牧写了一个‘通道’——让我的意识可以暂时离开副本,跟你说话。”宋保国咳了一声,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三天,你的时限三天。我当年也接过S级任务。两天半。比你少半天。”
“你失败了。”
“对。我失败了。但我没死——我只是被困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最后关头,做了一件事。”宋保国的声音压低了,“我把自己的恐惧能量,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林默的眉头皱起来。“恐惧能量可以转移?”
“不可以。系统不允许。但有一个漏洞——死亡编辑在执行任务时,和任务目标之间存在一条‘能量通道’。恐惧能量从目标流向编辑,编辑再上交给系统。但如果编辑把自己的恐惧能量反向往通道里灌——”
“会怎样?”
“目标会感受到编辑的恐惧。编辑会感受到目标的恐惧。两个人之间形成一条对等的、双向的恐惧连接。系统无法切断这条连接,因为通道是系统自己建立的。”宋保国停顿了一下,“这条连接,可以让你替一个人死。也可以让一个人替你死。”
林默的心脏——如果他还有心脏的话——跳了一下。
“你替谁死了?”
“一个女孩。”宋保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叫苏晚。”
林默的身体僵住了。
又是苏晚。
陈知远照片里的苏晚。出现在音乐厅舞台上的苏晚。被闻人牧写成“死于总编之手”的苏晚。宋保国替她死了——那苏晚为什么还是死了?
“我不是替她死。”宋保国像看穿了他的疑问,“我是替她挡了一次。那次她没死。但后来——”
“后来总编了她。”
宋保国没有回答。
“你现在明白了吗?”宋保国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你的第八个任务,不是系统要你。是总编要你。因为你和苏晚一样——你们都是不该出现在这个系统里的人。你们的存在,会让系统崩溃。”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被系统选中’的人。你们是被系统‘误’的人。”
宋保国的话像一把刀,切开了林默脑子里一直堵着的那面墙。
他想起2019年。他在出租屋里写代码,心脏骤停。苏晚在出租车里,被货车撞死。陈知远在同一年的秋天出了车祸,瘫痪了。三个人的命运在同一个时间点被某种力量扭断了。
不是意外。
是系统。
“S级任务的通道,我会用。”宋保国说,“三天后,如果你不想死——用通道把恐惧能量转移给另一个人。”
“给谁?”
“给那个让你死的人。”
烟味淡了。宋保国的意识正在被拉回副本。
“等等——”林默伸出手,但什么都没摸到。
宋保国最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锁着的门。
“阿黛尔的红裙子,是我送的。1998年,她入职第一天。我在商场里挑了很久。她说太红了。我说,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
“她还留着。”
林默站在黑暗中,手悬在半空中。
远处,走廊尽头的某个工位里,有人轻轻哭了一声。很快,很短,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被蒸发之前,发出了一声叹息。
阿黛尔。
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