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大全》上关于黄麻的记载只有寥寥几行字——“黄麻,药性苦,涩,青叶有微毒,可中和其他药性,有轻微麻痹效果。”没有产地,没有用量,没有禁忌,甚至连图都没有。黄麻不入流,丹阁的库房里堆了好几麻袋,收了好几年没人用。杨天第一次翻开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就停住了。不是因为这味药有多珍贵,是因为它的描述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烟叶。前世他见过烟草的样子,宽大的叶片,青绿色,边缘有细锯齿,叶面有绒毛。晒后颜色发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香气。点燃后烟气入喉,苦,涩,辣,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涩过之后有一缕醇香,辣过之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松。他在九嵕山上采了大半年的药,认了几十种药材,没有一种和烟草相似。黄麻是第一种。
杨天把那段文字反复读了好几遍。青叶,涩苦,辛辣,有轻微麻痹作用,可中和其他烈性灵药。这和烟草太像了。不是一模一样,但相似度极高。他不确定这个世界有没有人抽过烟,不确定黄麻能不能做成烟,但他觉得值得一试。不是因为他想赚钱,不是因为他想搞什么大事业,是因为他想抽烟了。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他从一个老烟枪变成了一个连烟丝都没见过的人。戒断反应不明显,但心里空落落的。不是生理需要,是一种习惯。忙碌了一天,坐下来,点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烟慢慢烧完。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杨天在库房里找到那几麻袋黄麻的时候,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麻袋堆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不知道堆了多久。他把麻袋拖出来,解开绳子,抓出一把黄麻叶。的,卷曲的,颜色发黄,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草味。品相不好,但能用。他不需要最好的黄麻,先试试,试成了再说。试不成,好的也是浪费。
杨天把几麻袋黄麻搬回了自己的石室。挑拣了一遍,好的留下,坏了的扔掉。好的标准是他自己定的——叶子完整,颜色偏绿,没有霉斑。这一挑拣,几麻袋黄麻去掉了一大半,剩下来的勉强够他用的。他把挑好的黄麻叶摊在竹筛上,放在窗前通风处阴。太阳晒不得,晒了香味就跑了。阴要的是通风,不能见光,不能受。他把竹筛架在窗户旁边,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在黄麻叶上,叶子慢慢卷曲,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暗绿,青草的气息变成了淡淡的清香。阴了三天,叶子摸上去爽了,不粘手,也不脆,软软的,有弹性。
杨天把阴的黄麻叶切成细丝,切得细细的,细到像头发丝一样。切好的烟丝铺在竹筛上,放在焙炉里低温焙一次,把最后的水分焙。焙炉的温度不能高,高了烟丝会焦,苦味就出来了。温度也不能低,低了水分焙不,烟丝容易发霉。杨天把温度调到一个不温不火的程度,把竹筛放进去。他每隔一会儿就打开焙炉看一眼,看烟丝从暗绿色变成黄绿色,从黄绿色变成金黄色。金黄色的烟丝油润润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粮食发酵后的那种甜。
杨天没有卷烟纸。他找了几张宣纸,裁成小条,把烟丝铺在上面,卷起来。卷得慢慢的,卷得紧紧的,卷出来的烟细长、均匀,捏上去不软不硬。他叼在嘴里,用火折子点上,吸了第一口。烟气入喉,不呛。淡淡的,柔和的,入喉之后嘴里留下一丝丝的甜,舌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麻痹感。不是,是放松。杨天靠在椅背上,把那烟抽完了。最后一口烟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慢慢散开。他看着那缕烟雾,想起了前世的事。不是具体的事,是一种感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关着灯,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手里夹着一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烟慢慢烧完。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杨天把烟蒂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像一面镜子。他看着那轮月亮,心里想,这东西能不能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自己想要。在他想要的时候,就会有别人也想要。杨天没有急着把这东西给别人看。他不确定这东西好不好,不确定别人能不能接受,不确定周长老会不会觉得他不务正业。他只是在每天完活之后,关起门来,卷一,点上,抽完,然后睡觉。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不是在丹炉前看火候的时候,不是在库房里整理药材的时候,不是在石室里练引气诀的时候,是坐在这里,叼着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的时候。
杨天把剩下的烟丝装进陶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床底下。他把焙炉的温度调低了一些,把黄麻叶的阴时间拉长了一些,把烟丝的切得更细了一些。他在反复地试,反复地改,反复地尝。第一锅,宣纸卷的,纸味太重。第二锅,冰灵纸卷的,纸味没了,但纸太贵了,成本太高。第三锅,油纸卷的,有油味,不好。第四锅,他又换回了宣纸,在火上烤了一下,纸味淡了一些。他把黄麻叶的阴时间从三天拉长到了五天,烟丝的甜味更浓了。他把焙炉的温度再调低一些,烟丝的色泽更金黄了。他把烟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烟丝燃烧得更均匀了。他一点一点地改,一锅一锅地试。失败了重来,成功了也重来。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杨天白天在丹阁活,晚上在石室里卷烟。周长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梨楚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莫道更不知道。杨天没有告诉他们,不是想瞒着,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在做烟?烟是什么?这个世界没有烟。说他在用黄麻做一种能让人放松的东西?黄麻是药材,是用来中和药性的,不是用来抽的。他们说他不务正业,说他走歪门邪道,说他浪费药材。杨天不解释。东西做出来了,好不好抽,抽了就知道。说不说,不重要。
杨天在石室里卷了一烟,叼在嘴里,点上火。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烟雾慢慢散开。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他不想修炼的事,不想丹药的事,不想祁仙的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这里抽烟。这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把烟蒂掐灭,把陶罐盖好,放回床底下。明天还要倒药渣,还要整理库房,还要给梨楚楚和莫道送药,还要练引气诀。事情一件一件做,烟一一抽。
杨天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响。他在风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明天,再卷一。调一调配方,改一改工艺。这支不好,下一支更好。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