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澜那儿回来当天晚上,川娃子约我去夜宵摊喝酒。
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平时喝酒都是嘻嘻哈哈的,今天不一样——从坐下开始就闷头倒了三杯二锅头,一句话没说。喝完第三杯才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陈宇,我欠了。”
我放下筷子。
“多少?”
“本金五万,利滚利滚到八万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手指攥着酒杯攥得发白,“是去年的事。那时候我妈生病住院,我急用钱,找了一个放贷的。想着慢慢还,结果利息越滚越多,还不上了。他们这两个月一直在追我。”
“所以你才来东莞?”
“嗯。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他苦笑一下,“但迟早会找到的。那帮人追债的鼻子比狗还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川娃子平时在工地上嘻嘻哈哈的,谁不开心了他就去逗谁。可他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快要把自己压垮了。
“陈宇,我今晚上跟你说这些,”他压低声音,眼眶更红了,“不是找你借钱。就是怕万一哪天他们找来了,我出了什么事,好歹有人知道来龙去脉。”
“别瞎说。”我按住他拿酒杯的那只手,“他们要找来我替你挡。”
“你挡个锤子。”他笑了一声,但眼眶还是红的,“你一个人能打几个?那帮人手上都有家伙。不过,”他顿了顿,给我杯子里倒满了二锅头,“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他家住在工地旁边一个出租屋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收拾得很净——是他女朋友收拾的。
我去敲他家的门,开门的是他女朋友小周。她穿了一条碎花睡裙,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看样子刚洗完澡。睡裙的料子很薄,贴在身上,里面的曲线若隐若现。她看到川娃子醉成这样,赶紧过来扶他。
“又喝多了……”她叹了口气,接过川娃子架在肩上。弯腰的时候睡裙领口垂下来,那片晃动的白腻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她没注意到,或者本不在意,只顾着把川娃子往床上扶。
我赶紧移开目光,视线不知道往哪放。
“谢谢啊陈宇,又麻烦你送他回来。”她回头冲我笑了笑,笑得很温柔。
“没事,应该的。”
她给川娃子脱了鞋,把他放平在床上,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动作很顺手,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川娃子醉醺醺地翻了个身,忽然伸手拽住我袖子。
“陈宇,我女朋友漂亮吧?”他闭着眼,说话含含糊糊的,“你别勾引她——”
“你瞎说什么呢!”小周打了他一巴掌,脸红了,然后朝我歉意地笑笑,“他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介意。这死鬼每次都这样,喝醉了就开始胡咧咧。”
“知道。你照顾好他。”
我退出房间,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传来小周小声的嘀咕声:“川娃子你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不管你了……”,然后是拧毛巾的声音。
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这出租屋的隔音很差,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楼上有两口子在吵架。走廊尽头是一个公用的水房,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正在洗衣服,弯腰的时候口晃了一下,我赶紧移开目光。
老板娘、收银员、川娃子女朋友、走廊上洗衣服的女人——东莞满大街的女人都敢穿,都敢露。我在村里十九年见到的加起来,也没有这几个月多。
手机忽然响了。是川娃子发来的短信,估计是醒了点酒。
“刚才说的你别当真。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给我保密。”
我回了个“行”,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往回走。
川娃子的事迟早会爆。但我欠他的,不只是工地上一声“老弟”那么简单。这几个月在东莞,他是第一个问我吃了没、第一个肯跟我说真话的人。
他欠的钱,我帮他还不上。但如果那帮人敢动他,我不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