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李承然推门进去时,队长周正阳正盯着投影幕布上的照片。那是十年前杨婉清坠楼现场的彩色照片,比档案里的黑白照更触目惊心。
“来了?”周正阳头也不回,“坐。”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技术科的小陈,正在摆弄一台老式录音机。另一个是档案管理员老赵,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
“匿名电话是昨晚九点打进来的。”周正阳按下遥控器,幕布切换到通话记录,“用的是公共电话亭,位置在青川中学后门那条街。”
录音机开始播放。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我要报案。十年前青川中学杨婉清坠楼案,不是自。”
接线员:“请问您有什么证据?”
匿名者:“目击者还活着。他当时就在天台上,看见了凶手。”
接线员:“目击者是谁?”
匿名者:“你们应该去问李承然警官。他知道。”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李承然。
“承然。”周正阳转过身,眼神锐利,“解释一下。”
李承然深吸一口气。“我确实在现场。”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老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小陈也停下了动作。
“继续说。”周正阳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天下午,杨婉清约我在天台见面。”李承然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关于林致远的秘密。我迟到了五分钟,推开门时,正好看见林致远把她推了下去。”
“你看见了凶手?”周正阳问。
“看见了。”李承然点头,“林致远,当时的高三学生,学生会主席。”
“为什么当时不说?”
“他威胁我。”李承然闭上眼睛,“他回头看见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那时才十七岁,害怕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周正阳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林致远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道。”李承然说,“案发后他就转学了,从此消失。我查过,他父母在他高三那年离婚,母亲带着他去了国外。具体哪个国家,查不到。”
“所以你报考警校,是为了查这个案子?”
“是。”李承然承认,“我以为等我当了警察,就有能力翻案。但十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找到林致远。”
周正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匿名电话里说的目击者,就是你?”
“应该是。”李承然说,“但我不明白,除了我和林致远,还有谁知道我在现场?”
“那个转校生。”老赵忽然开口,“李队,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杨婉清,她的背景有问题。”
幕布切换到杨婉清的资料页面。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澈,笑容甜美。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老赵指着屏幕,“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家庭主妇,从小在临江长大,成绩优异。但是……”
他切换下一张图片,是一份医院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我托临江的同行查了妇幼保健院的原始档案。”老赵说,“2005年3月21,杨振华的妻子确实生了一个女儿。但那个女儿出生时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三岁那年就去世了。”
李承然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现在的杨婉清是谁?”
“不知道。”老赵摇头,“杨振华在女儿去世后,领养了一个女孩,年龄相仿,改名杨婉清。领养记录被加密了,我权限不够,调不出来。”
“加密?”周正阳皱眉,“一个企业家的领养记录,为什么要加密?”
“除非领养的对象有问题。”小陈话,“比如……来历不明。”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李承然想起杨婉清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字。这个女孩绝对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承然。”周正阳走回会议桌旁,“局里决定重启杨婉清坠楼案的调查。你作为当年的目击者,也是现在的办案人员,需要回避。”
“队长——”
“这是规定。”周正阳打断他,“不过,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在青川中学。我要你暗中调查两件事:第一,那个转校生杨婉清的真实身份;第二,匿名报案者是谁。”
“明白。”李承然点头。
“还有。”周正阳盯着他的眼睛,“林致远可能回来了。”
李承然一愣。“什么?”
“昨晚匿名电话挂断后,技术科追踪了信号源。”周正阳说,“除了公共电话亭,还有一个加密的IP地址在同时访问警局的报案系统。那个IP的物理位置,在青川中学附近的一家网吧。”
幕布上出现网吧的监控截图。时间是昨晚八点五十分,一个穿着连帽衫的人坐在角落的电脑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李承然注意到那人的手。
修长,白皙,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表盘是特殊的八角形设计,表带已经有些磨损。
他见过这块表。
十年前,林致远就戴着它。
“放大手腕部分。”李承然说。
截图放大。虽然模糊,但还是能看清表盘上的品牌标志——一个瑞士的小众品牌,国内很少见。十年前林致远说过,那是他父亲从瑞士带回来的礼物。
“是他。”李承然的声音有些涩,“林致远回来了。”
“还不能确定。”周正阳说,“但可能性很大。承然,你要小心。如果林致远真的回来了,他找的可能不只是你。”
“还有杨婉清。”李承然说。
“那个转校生?”周正阳皱眉,“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李承然摇头,“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昨天她给了我一本笔记本,说是从旧仓库找到的。里面写满了‘你看见他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个案子不简单。”周正阳掐灭烟头,“十年前的自定论,目击者的沉默,凶手的消失,现在又冒出个和死者同名同姓的转校生。承然,你捅了个马蜂窝。”
“我知道。”李承然说。
“局里会成立专案组,我亲自带队。”周正阳站起身,“你继续在学校潜伏,有任何发现及时汇报。记住,你现在不是刑警,是老师。不要打草惊蛇。”
会议结束后,李承然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幕布上定格的监控截图。
林致远。
这个名字像一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想象过亲手给他戴上手铐的画面。但现在真的有了线索,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经二十七岁。十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任何样子。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老师,今天下午的法治课还上吗?——杨婉清”
李承然盯着这条短信。她怎么有他的号码?学校通讯录只给了办公电话。
他回复:“照常上课。”
几秒后,又一条短信进来:“那就好。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问题。又是问题。这个女孩似乎有无穷无尽的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李承然收起手机,走出市局大楼。秋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杨婉清。
她穿着校服,背着那个深蓝色书包,正仰头看着市局的大门。发现李承然后,她挥了挥手,穿过马路走过来。
“李老师,好巧。”她说。
“你怎么在这里?”李承然问。
“来这边买参考书。”杨婉清指了指不远处的书店,“正好看见您从公安局出来。李老师不是在学校工作吗,怎么来市局了?”
她的眼神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偶遇。
“汇报工作。”李承然简短地说,“你下午没课?”
“体育课,我请假了。”杨婉清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法律读本,“正好看到一些关于证人保护的内容,想请教您。”
书翻开的那一页,标题是“目击者的法律责任”。
李承然的心沉了下去。“你想问什么?”
“如果一个人目睹了犯罪,但因为害怕没有报案,算违法吗?”杨婉清抬头看他。
“看情况。”李承然说,“如果因此导致严重后果,可能涉嫌包庇。”
“那如果过了十年才说出来呢?”
“追诉期可能过了。”李承然盯着她的眼睛,“但良心上的债,永远过不去。”
杨婉清笑了。“李老师说话真有哲理。”
她合上书,重新塞回书包。“对了,李老师。我昨天又去了一趟旧仓库,找到了更多那个学姐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信件。”杨婉清说,“好像是情书。收件人都是林致远。”
李承然的手握紧了。“信里写了什么?”
“很多肉麻的话。”杨婉清歪着头,“但有一封很奇怪。那个学姐写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如果你不停止,我就告诉所有人。’”
秘密。
又是这个词。
“什么秘密?”李承然问。
“信里没说。”杨婉清耸肩,“但落款期是坠楼前三天。李老师,你说这个秘密,会不会就是她被推下去的原因?”
她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在谈论一个人的死亡。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李承然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杨婉清沉默了几秒。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李承然想起十年前的杨婉清,她也总是做这个动作。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杨婉清轻声说,“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死了,凶手却逍遥法外。所有知情的人都选择了沉默。这不公平。”
“所以你想替她讨回公道?”
“我想知道真相。”杨婉清说,“李老师,你不想吗?”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眼神。李承然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在引导他,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回到那个案子。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
“那就好。”杨婉清笑了笑,“下午见,李老师。”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李承然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才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正阳的电话。
“队长,我需要查一件事。”他说,“十年前杨婉清和林致远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
“已经在查了。”周正阳说,“老赵找到了杨婉清当年的班主任,约了下午见面。你要一起来吗?”
“我有课。”
“那就下课后来。”周正阳顿了顿,“承然,那个转校生又找你了?”
“嗯。”
“小心点。”周正阳说,“我总觉得,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挂断电话后,李承然站在市局门口,很久没有动。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杨婉清坠楼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他以为沉默就能换来安全。
现在他知道了,沉默只会让罪恶生发芽,在十年后结出更可怕的果实。
而那个果实,现在正以转校生的身份,坐在他的教室里。
李承然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次,他必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