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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废弃化工厂在城郊的工业区,十年前因为污染问题被勒令关闭。锈蚀的铁门半开着,上面挂着的锁链已经被人剪断。

李承然把车停在路边,和周正阳一起下了车。今天是周六,学校没课,他特意请了假来调查。

“现场勘查的人已经进去了。”周正阳指着工厂里停着的警车,“老赵带队,发现了些东西。”

工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生锈的管道纵横交错,破碎的玻璃窗透进惨白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品的酸味,混合着铁锈和霉变的气息。

老赵从一个车间里探出头。“李队,这边。”

车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设备,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一块区域明显被打扫过,灰尘被扫到一边,露出水泥地面。

地面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

“和坠楼现场一样的姿势。”老赵说,“头朝东,脚朝西,双臂张开。”

李承然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轮廓。粉笔的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画的。但轮廓边缘的灰尘有被反复擦拭的痕迹,说明这里以前就画过。

“不止一次。”他说,“有人在这里反复模拟坠楼现场。”

“看这里。”周正阳指着轮廓头部的位置。

地面上有几个小孔,排列成奇怪的图案。李承然拿出手机拍照,放大后发现那是六个小孔,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

“像是某种仪式的标记。”老赵说。

李承然想起杨婉清周记里的那句话:“这是他们家的传统。”难道林致远家真的有什么邪教传统?

车间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勘查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周队,在后面的办公室里发现了这个。”

证物袋里装着几本笔记本,封面都是黑色的,没有字。李承然戴着手套接过一本,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用红笔画的奇怪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翻到后面,出现了文字记录,但用的是密码,看不懂。

“需要带回去破译。”周正阳说。

李承然继续翻,在最后一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

“对不起,婉清。我停不下来了。——致远”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落款期是十年前杨婉清坠楼的前一天。

“他后悔过。”李承然轻声说。

“但后悔没有阻止他人。”周正阳冷冷地说。

勘查员又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块银色手表。八角形的表盘,磨损的表带——和林致远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在哪里找到的?”李承然问。

“在画轮廓的那个位置下面。”勘查员说,“埋在地砖缝里,用塑料布包着。”

李承然接过手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致远,十岁生礼物。父字。”

林国栋送给儿子的礼物。林致远这么珍视的东西,为什么会埋在这里?

除非……这是他留下的某种标记。

“李队,还有这个。”老赵从另一个证物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年轻的林国栋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白大褂,背景是一间实验室。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与陈师兄于研究所。”

“陈师兄?”李承然皱眉。

“我查过了。”老赵说,“林国栋大学时确实有个姓陈的师兄,叫陈建国。但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失踪。又一个失踪的人。

李承然感觉这个案子像一张网,越扯越大。十年前的学生坠楼案,牵扯出二十年前的失踪案,现在又冒出个邪教仪式的标记。

“队长,我想去林国栋工作的医院看看。”他说。

“已经安排了。”周正阳说,“下午两点,医院方面会配合我们调查。但现在……”

他看向车间门口。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李承然认出了那个轮廓。

杨婉清。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老师。”杨婉清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这里好阴森啊。”

“你怎么来了?”李承然问。

“听说这里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就来看看。”杨婉清走到那个人形轮廓旁,蹲下身,“画得真标准。看来练习过很多次。”

她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害怕。

“杨婉清同学。”周正阳开口,“这里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不能进入。”

“案发现场?”杨婉清抬头,“这里发生了什么案子?”

“与你无关。”周正阳说,“请你离开。”

杨婉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吧。不过李老师,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们应该查查1985年。”杨婉清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李承然和周正阳对视一眼。

“1985年。”周正阳重复,“老赵,查一下那一年林国栋和陈建国在哪个研究所工作。”

“已经在查了。”老赵说,“但年代太久远,可能需要点时间。”

李承然走到车间门口,看着杨婉清远去的背影。她穿过废弃的厂区,步伐轻快,仿佛对这里很熟悉。

太熟悉了。

一个转校生,怎么会对城郊的废弃工厂这么熟悉?

除非她以前来过。

李承然忽然想起刘玉梅的话:“有学生看见她和林致远一起去了城郊的废弃工厂。”

那个“她”是十年前的杨婉清。

那现在的这个呢?

手机震动,是局里打来的电话。李承然接起来,听到技术科同事急促的声音。

“李队,匿名报案者的IP地址又出现了。这次是在青川中学的机房,时间就在刚才。”

刚才?杨婉清刚才就在这里,怎么可能同时在学校的机房上网?

“确定吗?”李承然问。

“百分之百确定。”同事说,“而且这次对方没有加密,我们追踪到了具体的电脑编号——高二(三)班教室里的那台教师机。”

教师机。只有老师有钥匙。

李承然想起早上离开学校时,他把钥匙放在了办公桌上。如果有人趁他不在进去用了电脑……

“查监控。”他说。

“查了。”同事的声音有些古怪,“监控显示,那个时间段没有人进过教室。但电脑确实被使用了。”

“远程控?”

“不可能。那台电脑没有联网,只能局域网访问。”

李承然感觉头皮发麻。一个不可能出现在现场的人,使用了一台不可能被远程控的电脑,在不可能的时间报了案。

除非……

“李队,还有一件事。”同事说,“我们在电脑的回收站里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文件。恢复之后,是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十年前杨婉清坠楼那天的录音。”同事顿了顿,“录音里有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是杨婉清,另一个是林致远。他们在吵架。”

李承然握紧手机。“内容是什么?”

“我发给你。”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一段音频文件。李承然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哭声。

杨婉清的声音:“致远,求你了,停下来吧。这样会出人命的。”

林致远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冷:“已经停不下来了。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什么仪式需要人?”

“献祭。”林致远说,“每十年一次,选一个纯洁的少女。这是家族的传统,从我曾祖父就开始了。”

“你疯了……”杨婉清的声音在发抖,“我要去报警。”

“你不会的。”林致远笑了,“因为你爱我,对吗?”

录音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是一声闷响,和杨婉清短促的尖叫。

坠楼的声音。

李承然摘下耳机,手在发抖。献祭。家族传统。每十年一次。

如果林致远说的是真的,那么十年前杨婉清是祭品。那现在呢?十年过去了,下一个祭品是谁?

他想起杨婉清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她说“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难道现在的这个杨婉清,也是祭品的一部分?

“承然?”周正阳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

李承然把录音内容说了一遍。周正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邪教。”他咬牙,“林国栋父子参与了一个邪教组织。杨婉清是他们的祭品。”

“不止一个。”李承然说,“如果每十年一次,那十年前不是第一次,现在也不是最后一次。”

“查林国栋的家族史。”周正阳对老赵说,“往上查三代,看有没有类似的死亡事件。”

老赵点头,立刻去打电话。

李承然走到那个人形轮廓旁,重新蹲下身。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发现轮廓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老赵,取样化验。”他说。

勘查员过来取样,李承然站起身,环视整个车间。他的目光停在车间角落的一个旧柜子上。

柜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东西。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灰尘扑面而来。柜子里堆着一些旧衣服,都是女生的款式。白衬衫,格子裙,和青川中学的校服很像。

最上面放着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镶着水钻。

李承然记得这个发卡。十年前杨婉清总是戴着它,她说那是母亲送的生礼物。

他拿起发卡,下面压着一本记本。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杨婉清”,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李承然翻开记本,第一页的期是十年前的一月一。

“新年快乐。致远说今晚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说有惊喜给我。”

他快速翻页,跳过那些甜蜜的常,直接翻到坠楼前一个月。

“4月15。致远今天很奇怪,带我去见了他的父亲。林医生问我多大了,什么时候生,家里还有什么人。像在调查户口。”

“4月20。致远说他们家族有个传统,每十年要举行一次仪式。他说这是荣耀,但我觉得害怕。”

“4月25。我偷偷跟踪致远,看见他和父亲去了城郊的工厂。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4月30。我终于知道那个传统是什么了。他们在选祭品。而今年选中的……是我。”

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李承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

“下一个十年,轮到你了。——致远”

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透。

李承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猛地回头,看见车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致远。

十年过去,他长高了很多,但那张脸还是能认出来。清秀,苍白,眼神冰冷。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

“好久不见,李承然。”林致远说。

他的声音比录音里更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回来了。”李承然站起身。

“我一直没离开。”林致远走进车间,“只是在等下一个十年。”

周正阳和老赵也看见了林致远,两人立刻掏出。

“别动!”周正阳喝道。

林致远举起双手,脸上露出笑容。“周队长,别紧张。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的手表。”林致远看向李承然手里的证物袋,“那是我们家族的传承物,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李承然握紧证物袋。“杨婉清在哪里?”

“哪个杨婉清?”林致远歪着头,“十年前的,还是现在的?”

“你都知道。”李承然说,“她们都是你的祭品,对吗?”

林致远笑了。“祭品?不,你搞错了。杨婉清不是祭品,她是容器。”

“容器?”

“用来承载灵魂的容器。”林致远说,“每十年,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容器。十年前的杨婉清失败了,所以现在需要一个新的。”

李承然想起现在的杨婉清那些奇怪的话,那些超越年龄的冷静。容器。承载灵魂。

难道现在的杨婉清身体里,装着别人的灵魂?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周正阳问。

“延续生命。”林致远说,“用少女的身体,延续家族的生命。这是我们从祖辈传下来的秘法。”

疯子。这一家都是疯子。

“林致远,你被捕了。”周正阳上前一步。

林致远没有反抗,任由周正阳给他戴上手铐。但他一直在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他说,“仪式已经开始了。七天后的满月之夜,新的容器就会完成。”

“什么仪式?在哪里?”李承然抓住他的衣领。

林致远凑近他,压低声音:“在你最熟悉的地方。李承然,你逃不掉的。十年前你看见了,十年后你也会看见。”

他说完就被周正阳带走了。警车鸣笛远去,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发卡和记本。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十年了,噩梦从未结束。

而现在,新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动,是杨婉清发来的短信。

“李老师,晚上七点,天台见。我有话对你说。”

李承然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明白了。

容器。仪式。满月之夜。

而今晚,就是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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