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步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林墨来说,这一个月过得比他送外卖那三年还要快。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走,有时脆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老周说他疯了,李工说他比甲方还甲方,UI小王倒是挺高兴,她说终于遇到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老板了。
游戏的第一版原型在一个月里迭代了四次。第一次迭代只有一条兵线,两个英雄,没有野区,没有装备系统,五个人挤在一条路上互相丢技能。林墨自己上手打了三把,打完把键盘往前一推,说不行,太简单了,没有策略深度。第二次迭代加上了三条兵线和野区雏形,但野怪只会傻站着,打了也不掉BUFF。第三次迭代终于把装备系统和符文系统接入了,但平衡性惨不忍睹:有个英雄的技能伤害被张工填错了一个小数点,结果一级出门就能秒人。张工被林墨盯着改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把那个小数点从1.5改回了0.15。
第四次迭代是在第三周周末。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回家,李工把前端优化了一遍,帧率从四十帧稳定到了六十帧;张工把服务端的延迟从两百毫秒压到了五十毫秒以内,帧同步方案终于跑通了;UI小王交出了六个英雄的完整视觉设计,每个英雄的建模、贴图、技能特效都做完了第一版。林墨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打开投影仪,投出了第四次迭代的版本。他选了盖伦,老周选了寒冰射手,李工和张工各选了一个法师和刺客,UI小王选了辅助。五个人在召唤师峡谷里打了二十分钟。推掉对方水晶的那一刻,老周摘下耳机,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个感觉。
林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创业园的保洁阿姨开始推着清洁车在走廊里走动,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规律。他盯着投影屏幕上那个被推爆的蓝色水晶,水晶炸开的粒子特效还在屏幕上飘着——UI小王坚持要加这个效果,说没有炸水晶的动画就没有仪式感。她是对的。
内测准备得怎么样了?林墨问。
服务器压力测试昨晚跑过了,千人同时在线没问题。张工翻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测试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和数字,但再往上就得加服务器了。
那就加。林墨说,先开三千人内测,限号。激活码发放渠道:官网、平台、还有我们之前预留的那批媒体邀请码。
老周在旁边了一句:内测公告怎么写?说重点。
林墨想了想,说:写八个字就够了——免费公平,永不卖数值。
内测开启的那天是个周三。林墨坐在公司新租的独立办公室,说是独立办公室,其实就是从原来的共享空间里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刚好放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是石膏板做的,隔音不太好,能听到外面李工敲键盘的声音和张工跟测试服Bug斗争的咒骂声。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实时刷新着后台数据。第一小时,注册用户三百人,同时在线峰值一百二十人。第二小时,注册用户跳到八百人,同时在线突破三百。数据是平的,缓慢而稳定地上涨,像一壶水在煤气灶上不紧不慢地升温。他盯着那条平滑的上涨曲线,心里计算着如果按这个速度涨下去,一周之后能有多少用户,一个月之后能有多少用户。
第四个小时,曲线忽然竖了起来。
不是涨,是跳。就像心跳骤停之后电击除颤仪打下去的那一下:后台屏幕上的同时在线数字从三百跳到八百,从八百跳到两千,从两千直接冲破了三千的内测上限。服务器警报响起来的瞬间张工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以为是代码出Bug了,差点就要按紧急回滚的按钮。
别回滚!老周从自己的工位上一跃而起,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正在直播的页面,不是攻击!是主播!有个大主播在播我们的游戏!
所有人同时凑了过去。
屏幕上,一个ID叫老猫的游戏主播正在直播玩《英雄联盟》。老猫在游戏区混了五年,评测以毒舌和真实著称,粉丝量在游戏区排名前三。他平时播的都是大厂出品的大型网游和主机大作,独立游戏偶尔也会试玩,但很少连续播超过半小时。此刻他的直播间标题写着几个字,无聊摸鱼试试新游。在线观看人数是三百万。
兄弟们,这游戏我今天就是随手点进来的。老猫的声音从老周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没睡午觉的慵懒,他一边作着屏幕上的英雄在中路补兵,一边对着镜头叨叨,结果打到现在第四把了,我还没删。你们知道什么概念吗?上一个让我连续打四把还不删的游戏是三年前的《暗黑之魂》重制版。刚才那把对面那个玩剑客的兄弟,你如果看到我在直播,麻烦加我好友,你那套三段位移加闪现的连招我一定要学。
弹幕疯狂滚动:满屏的哈哈哈哈老猫上头了这游戏叫什么求下载链接主播你不是说三点下播吗现在几点了。有人开始自发在弹幕里科普游戏名字和官网地址,有人问皮肤系统什么时候上线被弹幕淹没,还有人说这游戏免费但皮肤收费良心到爆。
林墨看着老周手机屏幕上那条几乎垂直上涨的数据曲线,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在雨里跑外卖的某个晚上。那天他手机被雨淋得触控失灵,接不了单,蹲在路边用衣服擦屏幕,旁边便利店的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那时候他在想这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现在他在想服务器什么时候能扩容到万人同时在线。生活这东西,有时候拐起弯来不给你任何准备时间。
老猫的直播持续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天穹公司后台的同时在线数字从三千跳到八千,内测激活码在官网上被一抢而空,论坛里开始出现游戏评测帖。有人写了三千字的玩法分析,有人画了召唤师峡谷的手绘地图,有人开始整理英雄的出装攻略和符文搭配。还有人把老猫直播的精彩片段剪辑成短视频,配上国产MOBA新星这游戏公平得让我想哭免费游戏里的一股清流之类的标题发到了各大平台,其中一条的播放量短短几小时内就破了百万。热搜榜上,英雄联盟这个词条从实时上升热点一路爬到前十,然后在前三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内测第三天,同时在线突破一万。内测第五天,注册用户突破十万。一周后,同时在线峰值达到了三万。
林墨知道,第一步稳了。
开会。他把所有人叫进会议室,白板上还残留着一个月前画的那张召唤师峡谷草图,三条歪歪扭扭的兵线和土豆似的野区已经被擦掉了大半,但大龙和小龙的图标还留着。他站在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新的空白区域写下四个字:皮肤系统。
游戏数据稳了,但公司不能光靠烧钱活着。林墨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记号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我们要开始赚钱了。赚钱的方式只有一个:皮肤。每一款皮肤只改变外观和特效,永远不加任何数值属性。第一个系列主题:英雄联盟·初始之光。
UI小王举手:定价策略呢?
分三档。林墨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普通皮肤永久解锁,没有特效只有外观。中级皮肤带技能特效,史诗皮肤带独立语音和回城动画。赛季通行证同步上线,售价和其他游戏差不多。通行证包含限定皮肤、头像框、表情、加载框,还有赛季结算时的专属奖励。通行证升级靠对局经验和完成挑战任务,不打对局也能通过每任务慢慢升满。不买通行证也有免费奖励路线,只是奖励内容不同。付费通行证的奖励更多,但所有影响对战胜率的东西一律免费。
老周在旁边算了一笔账:如果同时在线能稳定在三万,付费率按百分之十来算,月流水不会低。去掉运营成本和服务器费用,公司能盈利。
电竞化的框架也同步推进。林墨翻到白板的另一面,上面是他昨晚画好的电竞体系草图,先在高校里搞校园赛,选出十六支高校战队,赛制按春季赛和夏季赛来打。高校赛打出影响力之后扩展到城市赛,每个城市选出一支代表队。城市赛之上是省赛,省赛之上是全国赛,全国赛的冠军代表国内出战世界赛。奖金池从皮肤收入里按比例抽取,第一届全国赛的奖金池先定十万。这个数字不大,但后续随着皮肤收入增长会逐步提高。世界赛是最终目标,但需要时间,先把国内电竞体系搭起来。
校园赛什么时候启动?李工问。
下周开始报名。线上赛,不用场地,选手用自己的设备和账号。林墨说,决赛阶段再考虑线下,找个小电竞馆租一场地,花不了多少钱。
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林墨回到自己的小单间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矿棉板做的,上面有几个黑乎乎的空调出风口,和一盏光灯管。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他爸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的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药费,别省。转完之后他打开影视APP,准备刷几条视频放松一下。
新的推荐提示跳了出来:诸天万界名场面·第一弹。
林墨愣了一下。名场面?这个系列和之前的封神神句不太一样,封神神句是单句台词,名场面更像是一段完整的剧情片段。他点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完美世界,石昊在异域绝境中被帝族追,浑身是伤,然后他在绝境中点燃神火,眉心燃起一簇火焰,整个绝境被照得亮如白昼。弹幕疯狂刷着燃起来了荒天帝永远的神这一战之后帝族再也不敢小看下界。林墨看得津津有味,但没怎么看弹幕:他对这群角色扮演爱好者的互动已经习惯了,偶尔扫一眼,但不会逐条细读。他更多的是在看视频本身,看那些熟悉的画面以这种高质量的视频形式呈现出来。
他刷了几个名场面视频,叶凡在神城以圣体之躯斩强敌、萧炎在云岚宗脚踏虚空说出莫欺少年穷、李淳罡在广陵江畔一剑破甲两千六。每一条视频都配了旁白和背景音乐,制作质量比他以前看过的任何视频剪辑都要好。他觉得音视的算法大概是据他的观看记录定向推荐的,知道他喜欢这些内容,就给他推同类视频。
刷完第四条名场面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创业园的灯光透过百叶窗投在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像五线谱。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说的是服务器扩容了没有明天上午十点前要上线”。
而在林墨没有刷视频的这些天里,诸天万界的天穹上,那块巨大的天幕始终亮着。没有播放新内容,但也没有熄灭。它就像一块嵌在苍穹中的巨大墨玉,安安静静地悬在所有世界的头顶。龙符世界修炼体系的紫金色光芒和永生世界修炼体系的银白色光芒已经隐去了,但留在无数人心中的涟漪还没有平息。
遮天世界,天庭。
叶凡最近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闭关。闭关的内容不是修炼,是推演。他把天幕上出现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境界、每一套体系的底层逻辑都记录下来,然后逐条对比遮天法的五大秘境。他在找一条路,不是照着荒天帝的路走,是找到自己的下一步。黑皇趴在大殿角落里啃骨头,骨头是段德从某个古墓里挖出来的,说是太古遗种的腿骨,啃了对牙口好。段德自己也在,他没在挖坟,他在写东西。他把天幕上所有关于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弹幕都抄下来了,说要编一本《诸天修行警示录》,以后专门卖给那些刚入门的修士,告诉他们:别照抄大帝的路,大帝的路是大帝的,你的是你的。
完美世界,石村。
石昊坐在柳树下,面前站着一群石村的少年。他最近多了一个习惯,教村里的孩子修炼。不是教具体的功法,是教他们怎么自己悟。有个孩子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教最厉害的功法,石昊想了想,说:因为我学的东西是拼了命才学会的,直接给你,你用不了。你得自己拼一遍。柳神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动,没有说话。但她知道,石昊正在把他从天幕上学到的那个道理,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变成石村传统的一部分。
大千世界世界,无尽火域,
萧炎站在火域最高的炎帝塔顶层,手里捏着一枚刚刚炼成的九品丹药。丹药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九道火纹,是九品丹药中的极品。他这段时间在无尽火域推行一项新政让所有修炼火属性斗气的弟子都必须同时修炼至少两种异火。药老问他为什么,萧炎说:天幕上说了,只走一条路走到黑的人最后会困死在大帝境界。我不想无尽火域的后辈重蹈覆辙。让他们从一开始就习惯走自己的路。
雪中悍刀行世界,
北凉城头。李淳罡今天没晒太阳,他在写信。信是写给吴家剑冢的,内容很简单:你们剑冢里那些还在照着前人剑谱练剑的小子们,赶紧把剑谱烧了。前人剑谱是前人的,你的剑是你的。写完他把信塞进信封里,交给徐凤年,说帮我寄出去。徐凤年接过信,看了一眼收件人,笑了:老头你这是要砸吴家剑冢的招牌。李淳罡哼了一声:招牌?剑道就死在招牌上。
洪荒世界,玉虚宫。原始天尊在天幕投影期间做了一件事,他把截教的剑修、阐教的丹修、人教的气修全部叫到一起,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跨流派论道会。会上不谈境界高低,不谈战力强弱,只谈一个问题:你的道,和别人的道,有什么不同?通天教主一开始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但听完第一个剑修弟子的发言之后就不说话了——那个弟子说,他的剑道和李淳罡完全不同,但天幕上李淳罡的那句“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让他想通了一件事:剑道的尽头不是比别人强,是比自己以前更强。通天教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话比我诛仙剑阵的剑诀还管用。
蛊虫世界,南疆。
方远在祭炼新蛊的间隙,开始着手写一本手记。手记的标题叫《诸天蛊道鉴》,内容不是蛊方,而是他在天幕上观察到的不同世界修炼体系的底层逻辑对比——遮天法的以身为种和蛊修的以身饲蛊有什么区别,无龙心法的不假外求和蛊修的逆命蛊有什么异同,永生世界的肉身蜕变和蛊修的肉身炼蛊哪个更彻底。白凝水看到这份手记的时候问他要嘛,方远说:天幕上那些世界各有各的道,蛊修的道也有自己的位置。我把这些对比记录下来,留给后面的蛊师看。不是让他们照搬,是让他们知道,蛊道之外还有别的道,知道了之后再去走自己的路。
戏神世界,第6代重启。
若水君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块完整的石碑这是伶在之前留下的,上面刻着一句话:戏台塌了可以重搭,观众散了可以重来。若水君把这句话刻在了戏神世界每一座还立着的建筑上。不是为了让人们记住伶,是为了让他们记住伶做过什么,不是伶的结局,是伶的选择。第7代重启的幸存者们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在废墟里寻找关于伶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一个被世界排斥了几百年的人的样子。天幕上苏铭的那句魔前一叩三千年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跨越世界的共鸣不是惨的共鸣,是不认的共鸣。伶也没有认。苏铭也没有认。所以第7代的人也不能认。
地球,江城,天穹公司。
林墨坐在自己的小单间办公室里,窗外创业园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整排。他刚把《斗破天穹》今天的更新章节发了出去,后台数据显示追读人数又涨了一截,评论区照例有人骂他断章狗骂得不重样,看得他甚至有点欣尾,骂得越狠追得越紧,说明故事真的抓住了人。
手机屏幕上,音视APP的图标安静地亮着。右上角的红点显示又有新的推荐视频。他点开诸天万界名场面·第一弹。他没打开。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三年前他揣着八百块坐绿皮火车来江城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公司会有六个人。更没想过六个人能做出让三万人同时在线的游戏。现在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在这个世界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游戏在做,网文在写,家里的药没断过,银行卡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跳。接下来的路还很长——皮肤系统要上线,电竞体系要搭建,网文的剧情要推进,还有音视里那些永远刷不完的视频在等着他去发现。但没关系。第一步走出去了,后面就都是路。
窗外,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船笛的声音。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名场面视频。屏幕上,石昊的剑光正在撕裂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