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夏天，陈洛几乎住在了俱乐部。
放暑假了，不用上学。每天早上王秀梅把他送到俱乐部，下午五点来接。整整两个月，他泡在训练场里，跟不同的人打训练赛，用不同的宝可梦。
赵叔说，你现在没有自己的宝可梦，这是劣势，但也是优势。
“为什么是优势？”陈洛问。
“因为你现在能用别人的宝可梦。每一只都不一样。等你将来有了自己的宝可梦，你可能五年十年都用同一只。那时候你再想体验别的宝可梦，就没机会了。”
陈洛听懂了。赵叔是让他趁现在，把能摸的宝可梦都摸一遍。
这个暑假，他用了十三只不同的宝可梦。
小拉达、波波、绿毛虫、独角虫、走路草、六尾、喵喵、可达鸭、小拳石、腕力、凯西、大葱鸭、甚至还有一只皮卡丘——俱乐部一个学员的，那孩子回老家过暑假了，把皮卡丘寄养在赵叔这里。
每只宝可梦的脾气都不一样。
小拉达懒，你得哄。波波胆小，你得轻声说话。绿毛虫几乎不动，你得把它放在手上才能指挥。独角虫暴躁，动不动就想蛰人。六尾粘人，你走到哪它跟到哪。喵喵高冷，你叫它十遍它都不一定理你。可达鸭永远一脸懵，你喊它它看你半天才反应过来。小拳石老实，你说什么它做什么。腕力好胜，你让它打一拳它恨不得打十拳。凯西随时会瞬移走，你得在它走之前把指令说完。大葱鸭倔，你说往东它偏往西。皮卡丘精力旺盛，你得跟着它跑，不然它不等你。
每一只都不一样。
陈洛一开始很不习惯。上一只小拉达还在懒洋洋地散步，下一只皮卡丘就已经冲出去跟人打架了。他的指挥节奏完全跟不上。
被皮卡丘拖着跑了两周之后，他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不是让宝可梦适应你的节奏，是你适应它的节奏。懒的就慢慢来，急的就放开了让它冲，你要做的不是在后面拽着它，是帮它看清楚该往哪冲。
赵叔看他指挥皮卡丘的时候，难得夸了一句：“这个你倒是上手挺快。”
暑假过半的时候，陈洛打了一场让他印象深刻的训练赛。
对手是一个从省城来的女孩，跟着她爸来都成市出差，顺便来俱乐部交流。她比陈洛大两岁，用的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宝可梦——一只伊布。
伊布。普通系，能进化成八种形态，但现在还没进化。
女孩的指挥很老练，伊布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快。陈洛用的是寄养在俱乐部的六尾。
开场没多久，陈洛就发现一个问题——六尾的火焰技能对伊布效果一般，不是属性克制的问题，是伊布的毛皮太厚了，火焰烧不透。
“六尾，火焰旋涡！”陈洛想用持续伤害耗。
女孩嘴角一翘。“伊布，电光一闪，绕后。”
伊布的速度突然爆发，绕到六尾背后，一头撞上去。六尾被撞得往前扑了一步，火焰旋涡放偏了。
“影子球。”女孩继续下令。
伊布嘴里凝聚出一颗黑色的能量球，朝六尾砸去。陈洛没想到伊布会影子球——这不是伊布的正常技能，除非是遗传或者技能机。
六尾被影子球命中，失去战斗能力。
陈洛输了。对方没有给他第二局的机会。
“你输了。”女孩收起伊布，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洛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她不是看不起他，是真的没把他当对手。
这种感觉，比输了还难受。
赵叔走过来，没安慰他。“你知道你输在哪吗？”
“六尾的速度不够快，伊布的电光一闪太快了。而且我不知道伊布会影子球。”
“速度不够快是一回事。但你从头到尾只用了火焰技能。六尾难道只会用火？”
陈洛愣了一下。六尾当然不是只会用火。它还会电光一闪、撞击、甚至能学钢系的铁尾。
“你太依赖属性克制了。”赵叔说，“你想着火系打普通系不疼，就一直想找机会放大招。但对面不会给你时间。你越想着放大招，对面就越用小技能磨你。”
陈洛沉默了。
赵叔说的是对的。那场对战，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六尾能放出一发大火球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一直没来。伊布的速度太快，他的六尾本来不及蓄力。
“小技能也有小技能的用法。”赵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想想。”
那天晚上，陈洛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前世玩洛克王国的时候，也喜欢用大招。大招威力大，看着爽。但那是游戏，游戏里你点一下鼠标就放了，不需要蓄力，不需要担心命中率。
现实不一样。现实里的大招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找准时机。你还没放出来，对手可能已经把你打趴了。
他翻了个身，把赵叔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技能也有小技能的用法。
暑假结束前，陈洛又跟那个女孩打了一场。这次是女孩主动找他的。
“听说你进步挺快的，再打一场？”
陈洛点头。
这次他用的是皮卡丘——那只精力旺盛、跑得飞快的皮卡丘。
女孩还是伊布。
陈洛没有像上次那样等着放什么大招。他让皮卡丘用电光一闪跟伊布抢速度，用尾巴拍打，用撞击，用一切小技能。伊布用影子球，皮卡丘就侧身躲。伊布用电光一闪，皮卡丘也用电光一闪，两个小家伙在场地里你追我赶，速度快到旁边的人都看不清。
最后，皮卡丘在躲开一发影子球之后，一个反身撞击，把伊布撞出了场地边缘。
伊布四脚落地，摇了摇头，站起来了。但裁判判定它出了场地，失去了比赛资格。
“你怎么让皮卡丘反应这么快的？”女孩有点不服气。
“它自己喜欢跑。我只是让它别跑歪了。”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次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伸出手。“我叫林雨桐。下次再打。”
陈洛跟她握了一下。“陈洛。”
赵叔在二楼看到了整场。他把茶杯放下，自言自语：“这小子，学会不着急了。”
八月底，开学前一周，赵叔把陈洛叫到跟前。
“你马上二年级了。二年级开始，学校就有对战课了。你底子比同年级的人强，但别翘尾巴。”
“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赵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这书给你，回去看。二年级之前看完。”
陈洛接过来——《高级对战技巧：从预判到心理战》。作者是夏国一位前冠军。
“赵叔，这书是不是太深了？”
“你嫌深就别看。”赵叔瞪了他一眼。
陈洛把书塞进书包。“我看。”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问他：“赵叔又给你书了？”
“嗯。高级对战技巧。”
“高级？”陈建国愣了一下，“你才一年级，就看高级了？”
“赵叔让我看的。”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你赵叔从来不会看错人。”
那天晚上，陈洛翻开那本书的第一章，题目是：《你为什么要打对战？》
不是讲技巧，不是讲战术，是问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打对战？
为了赢？为了冠军？为了证明自己？
陈洛想了想，写了一个答案在书页空白处：因为我想知道，倒计时结束之后，我能走多远。
他写完就后悔了。这答案太中二了。而且倒计时的事，没人知道。
他把那一页撕了，重新写：为了赢。
然后合上书。
倒计时还有九年多。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