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他妈想过来?爷爷在这儿呢!”
陷马坑起了大用。三天之内掉进去十几匹马,连骑兵带马匹堵在坑里,后面的骑兵本冲不动。
第七天,赵将军的主力打了胜仗,乌延后撤。
抄后路的骑兵也跟着撤了。
我清点完人数。三百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两百四十六个。
死了五十四个。
他们的名字我全记着。
战报照例送了上去。
赵将军亲笔写的总结呈文里,粮道之战占了四行字。
“后军守粮道有功,赖诸将士用命,粮草辎重未失。”
没有丙字营。没有燕长缨。没有那五十四个死在隘口的人。
裴铮拿着战报副本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帮刘虎换药。
“看看这个。”
我扫了一眼。
“预料之中。”
“你不气?”
“气有什么用?”
裴铮把战报牒在桌上。
“你知道这份功劳最后记在谁头上吗?”
“谁?”
“京城那边的邸报我让人抄了一份。平远军大捷,首功之人是燕侯世子燕承业。”
我换药的手停了一下。
刘虎在床上嗷了一声。
“轻点!你不换了改猪了?”
我把绷带系好,直起身子。
“你说首功记在了燕承业名下?”
“不光这一次。”裴铮压低了声音,”我托人查了一下,你进丙字营以来的每一份战功,到了京城全变成了燕承业的。连你上次枯河谷那一仗,也算在他头上了。”
我没有说话。
“有人在中间改了战报。这种事没有上头的人点头,下面的人做不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家里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去,但也不想浪费你拿命换来的功劳。”
我坐下来,看着手腕上的皮绳。
“裴铮,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我娘。苏氏。在燕侯府后院住着。帮我打听她现在怎么样了。”
裴铮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尽量。”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燕长缨,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死的人。”
裴铮走了之后,刘虎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
“燕承业是谁?”
“我嫡兄。”
“他抢了你的功劳?”
“嗯。”
“他妈的。”刘虎又躺了回去,”那咱们的死的那五十四个弟兄,算谁的?”
我没有回答。
帐篷外面起了风,沙子打在帆布上簌簌地响。
如果我是燕承业,我现在大概正在京城的花楼里喝酒。
穿着用别人的血染出来的功服,笑得一脸得意。
我站起来,走到帐外,对着北边漆黑的荒原。
风里带着血腥气。是隘口那边还没清理净的尸体。
五十四条命,换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风光。
我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到指关节发白。
然后我把石头扔进了黑暗里。
不急。
我跟自己说。
不急。
入冬之后,裴铮带回了消息。
他是从一个驿站的老兵那里辗转托人打听到的。消息断断续续,拼起来之后,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
“你娘的月例被克扣了。原来一个月一两银子,现在只给三钱。”
“她的院子也换了。从后院东厢搬到了柴房隔壁。”
“伺候的嬷嬷被撤走了,只留了一个粗使丫头。”
我坐在帐篷里,听他一条一条地说,手里攥着那皮绳,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