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停拿矿泉水往我脸上冲。冷水浇在灼烫的皮肤上,每淋一下我都痉挛一次。
“让一让!让一让!”
宋奕铭的声音从人群外面挤进来。
我听到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响,然后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用力不大。
“裴霁,你先别急——”
“她拿灭火器喷我脸。”我嗓子里全是粉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灭火器。对着脸。喷了二十秒。”
短暂的沉默。
我看不清宋奕铭的表情,但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我的肩膀。
他的声音转向方瑶瑶那个方向:”瑶瑶,你怎么回事?”
我以为他会发火。
三年了,我以为他至少会为这件事大发雷霆。
方瑶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个是喷雪罐……我提前准备的惊喜……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她哭得很大声,很有技巧,吸气短促、呼气拖长,中间穿两声哽咽。
宋奕铭沉默了五秒。
五秒。
然后他说:”行了瑶瑶,你先别哭——”
他转过来,语气放软了半度,是我极其熟悉的那种安抚口吻——他每次觉得我在”闹”的时候都会用这个语气——
“裴霁,你先用水冲一冲,外面宾客都在等着,我们先把仪式走完,完了再说。”
我手上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
塑料瓶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水洒出来,浇在我裙摆上。
“你说什么?”我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砂纸。
“我说先把仪式走完。”他声音很稳,”三百多号人坐在外面呢,总不能——”
“我眼睛看不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看不见?”宋奕铭的语气有了变化,但不是我期待的那种变化。他的语气里不是心疼,是怀疑,”你是不是太紧张了?粉又不是硫酸,冲一冲就——”
“我看不见了。”我第二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没听见。他听见了。
他只是觉得不重要。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觉得我不重要。
“婚不结了。”
我站起身。膝盖发软,腿在抖,但我站得很直。
婚纱裙摆拖在地上,上面沾满了白色粉和碎玻璃和矿泉水,原本的缎面光泽全毁了。
“裴霁你别闹。”宋奕铭伸手想拉我,被我用手背挡开了。
我摸索着找到化妆台的边缘,手指碰到了粉、碎镜片、口红管,最后摸到了那个三克拉的戒指盒。
我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拧下来。
“我出去跟宾客说。”
“你说什么——裴霁!”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走廊上的水晶灯刺得我残存的视觉一片白。我什么都看不清,但我能听见宴会厅里杯盘交错的声音、主持人在调麦克风、有小孩在跑动。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
主持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背景音乐还在放,是我选的那首《Here Comes the Sun》。
三百多号人坐在下面。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脸上全是白色粉末,妆容毁了,头纱歪了,走上台来。
全场安静。
我摸到麦克风。金属的外壳冰凉,我握住它,指关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