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灭火器直喷面部?有多久?”
沈昭替我回答:”至少二十秒。”
“来,这边走。”护士语速突然加快,冲后面喊了声,”通知霍珩主任,急诊眼外伤!”
我被带进检查室。有人把我扶上检查椅,下巴抵在裂隙灯的托架上。
灯光打进瞳孔的那一瞬间,我浑身一哆嗦。
“别动。”
声音从裂隙灯对面传来。低沉,平稳,节奏不急不慢。
“看左边。”
我努力转动眼球。刺痛。
“看上面。”
我照做。泪水又涌出来了。
对面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签字笔的笔尖敲在纸面上的声音,笃笃笃,三响。
“磷酸铵盐粉灭火器造成双眼化学性角膜炎,结膜充血III度,角膜上皮大面积点状剥脱。”
他每说一个词,沈昭就在旁边抽一口气。
“通俗点说——”我嗓子发。
短暂停顿。
“你角膜表面的保护层被粉磨掉了大半。”他的声音没有波动,但用了一个我能听懂的比喻,”就是正常人眼球外面有一层保鲜膜,你这层膜现在千疮百孔。”
沈昭在我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哽咽。
“能恢复吗?”我问。
“需要观察。”他没有直接回答,”化学性角膜炎的预后取决于损伤深度。你的情况目前看是中度偏重——没有穿透角膜基质层,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你的泪腺管也有灼伤,短期内眼表泪液分泌会有障碍。”
“短期是多久。”
“三周到三个月不等。”
我的手从检查椅的扶手上滑下来。
三个月。
如果角膜基质层后续出现继发感染,三个月还打不住。
“先清创,冲洗,上药。”他站了起来,白大褂蹭过我面前,带着消毒水和冷空调的混合气味,”护士会安排住院。”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那件衣服上的粉末也需要尽快清理净,磷酸铵盐粉末持续接触皮肤会引起接触性皮炎。”
那件衣服。
我的婚纱。
我低头看了一眼——看不清,只有一片白色的模糊轮廓。五万八的婚纱,定制的Vera Wang同款剪裁,裙摆四米二,缀着三百多颗施华洛世奇的水钻。
现在上面全是粉、碎玻璃渣和矿泉水搅在一起的糊状物。
跟我这个人一样。
一塌糊涂。
沈昭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备用T恤塞给我:”换了吧。”
我进洗手间,摸索着解开婚纱背后的排扣。一颗一颗。三十二颗纽扣,我试穿那天站在镜子前数过。
纽扣滑出扣眼的时候发出很细微的”哒”声。
第十六颗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我扶着洗手台,低着头,白色粉末从头发上掉落,顺着水槽慢慢被水冲走。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突然翻上来了。
不是哭。是呕。
胃酸涌上来,我趴在水槽上呕了三次,什么都吐不出来。
然后我继续解扣子。第十七颗、十八颗、十九颗……
婚纱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很沉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垮掉了。
我穿上沈昭的T恤,灰色的纯棉短袖,后面印着”I survived another meeting that could have been an email”。
推开洗手间的门,沈昭正站在走廊上接电话。
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那种咬着后槽牙说话的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