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家院子里从清早就开始忙活。张秀兰天不亮就起来发面,灶膛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白汽。她一边揉面一边扯着嗓子指挥——让大儿媳妇去搬柴火,让二儿媳妇去洗蒸笼,让小闺女去镇上买红糖。整个院子被她的大嗓门搅得热气腾腾,连墙角打盹的大黄都被吵醒了,睁着惺忪的狗眼茫然四顾。

苏婉也想帮忙。她挺着九个月的双胞胎肚子,刚走到灶房门口就被张秀兰一把按了回去。不是推,是按——张秀兰两只沾满白面的手抓住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转了个方向,一路推回炕沿上。

“你给我老实待着!都九个月的身子了还瞎动弹,回头有个好歹,我怎么跟老三交代?”张秀兰把她按下去不算,还扯了条被子给她盖到腰上,“灶房里有我,外头有你大嫂二嫂,你就在这儿养着,哪儿也别去。”

苏婉靠在炕头上,手搭在高耸的肚子上,无奈地笑了笑。她这胎怀得辛苦——双胞胎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得多,九个月的光景看着像随时要临盆。但她气色倒是不差,脸颊上还有两团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润的。这几个月灵泉水和朱果汁液悄悄调理下来,她的气血底子比怀第一胎时好了不止一筹。

林向阳端着碗推门进来。碗里是红糖水,小姑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红糖,张秀兰挖了两大勺化在开水里,让他端给母亲。他走到炕边,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娘,喝糖水。”

苏婉接过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喝完半碗,忽然皱了皱眉,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

“怎么了?”林向阳立刻警觉。他的精神力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没事,”苏婉缓了口气,“小家伙踢了一脚,劲儿还挺大。”

林向阳的精神力感知到两个胎儿的状态——头位,胎心有力,一个比较安静,另一个时不时蹬一下腿。从胎儿的位置和母亲身体的状态来看,离真正的临盆已经很近了。他暗暗算了一下子。原身的记忆里双胞胎是在腊月出生的,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原身当时只有五岁,只记得有一天晚上家里乱成一团,跑来跑去,周婆婆背着药箱进了母亲的房间。到了后半夜,两个婴儿的哭声一前一后响起来。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娘,我去灶房帮烧火。”林向阳转身出了屋。

灶房里热气蒸腾。张秀兰正往篦子上码馒头,一个个面团揉得圆滚滚的,摆在篦子上像一队白胖的士兵。大伯娘在灶台后面添柴,二伯娘在案板上切腊肉,小姑林卫红蹲在墙角剥蒜,看见林向阳进来,朝他挤了挤眼,从兜里摸出一颗冰糖塞到他嘴里。林向阳含着冰糖,走到水缸边上。水缸里的水是早晨刚挑的,清亮亮的,映着头顶的房梁。他趁人不注意,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今天的灵泉水比平时多加了一倍。母亲随时可能发动,他得提前把准备做足。

“阳阳,别在灶房里碍事,出去玩!”张秀兰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林向阳应声出了灶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蹲在大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狗头。大黄舒服得眯起了眼,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太阳慢慢爬高了,又慢慢往西边滑。中午吃过饭,母亲在炕上睡了一觉。下午,二伯家的两个堂兄从外面跑回来,在院子里放鞭炮——小年嘛,总要热闹一下。林向明把炮仗往空中甩,炸得槐树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群。林向亮在墙角点了一串小鞭,噼里啪啦炸了一阵。林向阳靠着门槛看他们疯,手里捏着一没点着的炮仗,心思却全在屋里母亲身上。精神力一直铺开着一小片,时刻感知着母亲的呼吸和心跳。

傍晚时分,母亲醒了。她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脸色忽然变了一下,手里的碗晃了晃,几滴粥洒在被子上。

“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紧,“我好像……肚子疼了。”

张秀兰正端着一盘馒头从灶房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骤停,盘子差点脱手。她稳住盘子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边,一把掀开被子看了看,然后转头朝院子里喊:“老林!快叫老大家的去请周婆婆!苏婉发动了!”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爷爷林有福正蹲在院门口抽旱烟,闻言把烟杆往腰里一别,站起来就往外走。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倍。大伯娘在灶房里听见喊声,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小跑着出了院子,往村东头周婆婆家赶。二伯娘赶紧去灶房烧热水,铁锅里的水还没开,她又加了两柴,蹲在灶膛前使劲吹火。小姑林卫红把剥了一半的蒜撂下,跑到正屋门口守着,脸上又紧张又兴奋,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张秀兰在屋里指挥若定。她把苏婉身后的枕头垫高了些,让她半靠着,又把炕席重新铺了铺,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苏婉的阵痛刚刚开始,间隔还长,她还能说话。她抓着张秀兰的手,嘴唇有些发白,声音却很稳:“娘,还早着呢,您别着急。”

“急什么急,我不急。”张秀兰嘴上说着不急,手却在微微发抖,她把苏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好好躺着,别乱动。老三不在,这个家我替你扛着。”

林向阳站在屋门口,隔着门帘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没有进去——这个时候进去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母亲分心。他只是把精神力稳稳地铺开,锁定母亲的身体状态。心率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阵痛周期大约三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二十秒左右。这是第一产程刚开始的阶段,离正式分娩还有一段时间。

周婆婆来得很快。

她背着药箱,一进门就问:“破了水没有?”

张秀兰在里面应了一声:“还没有。”

周婆婆进了屋,把药箱放在炕边的条凳上,洗了手,掀开被子检查。检查的时间不长,她收回手,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开了两指,早着呢。该吃吃该喝喝,攒着力气。双胞胎,得耗些时候。”

张秀兰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周婆婆白了她一眼,“我上回就说了,苏婉这胎稳当得很,比人家怀一个的都顺。你瞎什么心?”

话是这么说,周婆婆也没有走。她在正屋里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几味药,让二伯娘去灶房熬——这是备用的催产汤,万一产程太长产妇没了力气,就得靠汤药顶着。二伯娘接过药材掂了掂,点点头去了灶房。她在林家当了十几年媳妇,这种阵仗见过不止一回,知道该怎么熬。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灶房里的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正屋门口挂着的那盏煤油灯被点了起来,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

林向阳一直守在院子里。大黄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脚边,不再摇尾巴。爷爷坐在门槛上,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烟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他抽完一袋就把烟灰磕在鞋底上,重新装一袋,再划一洋火,动作不急不缓,但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大伯和二伯站在院门口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正屋那边看一眼。大伯说了一句“老三不在”,二伯回了一句“有咱呢”,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阵痛越来越密了。

林向阳隔着门帘听到母亲的呻吟声从轻到重,从压抑到忍不住。周婆婆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地指导着——“深呼吸,别喊,越喊越没力气。”“好,好,歇一下,喘口气。”“张姐,给她喂两口红糖水。”

张秀兰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红糖水洒了一些在炕沿上。她平时多刚强的一个人,这会儿眼眶已经红了。苏婉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却还在安慰婆婆:“娘,我没事……您别怕……”

“我哪儿怕了!”张秀兰把红糖水喂到她嘴边,“你给我好好喝,攒着力气,别说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阵痛的间歇越来越短,苏婉的脸色开始发白。周婆婆又检查了一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语气不变:“快了,再坚持一会儿。”

林向阳的精神力感知到母亲的状态正在下降。心率过快,体力消耗很大,气血开始出现亏损的苗头。他想了想,悄悄退到灶房里。二伯娘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走到灶台边,从水壶里倒了一碗热水,端到角落里,背对着二伯娘,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抹。一滴纯粹的灵泉水融进碗里,比平时多加了一倍。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一点点朱果汁液——只有米粒大小的一滴——也融了进去。

这碗水的药力比水缸里稀释过无数倍的版本要强得多,但不会引起明显的外在变化。它会在短时间内补充母亲的气血,帮她扛过最艰难的产程。

林向阳端着水碗走进正屋。周婆婆正低头检查,没注意他。他走到炕边,把水碗递到母亲嘴边:“娘,喝水。”

苏婉勉强睁开眼,看到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她张嘴喝了两口,水一入喉,呼吸就稳了一些。又喝了两口,脸颊上开始恢复一点血色。她不知道这水里有什么,她只是用尽剩下的力气,抬手摸了摸林向阳的脸。

“阳阳……出去等……娘没事……”

林向阳没动。张秀兰把他往外推:“你娘让你出去,你小孩子家别在这儿。”林向阳被推出屋,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又绕到窗户底下蹲着。精神力穿过墙壁,继续感知着屋里的一切。母亲的气血在恢复,心率开始趋于平稳。周婆婆又检查了一次,语气松了些:“好了,这回快了。苏婉,我数一二三,你跟着使劲。”

屋里的动静变了。从压抑的呻吟变成了用力的闷哼,周婆婆的口令一声接一声。张秀兰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哽咽而急促:“好,好,使劲!使劲——”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腊月夜晚的寒冷。

那哭声清亮亮的,不带一丝杂质,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枯的树枝上,脆生生的。林向阳浑身一震,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窗框。

“是个小子!”周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张姐,你来剪脐带。还有一个,歇两分钟再来。”

张秀兰的声音又哭又笑:“我的老天爷……这一个就够壮实了……苏婉你听见没有?是个小子!你给我们林家又添了个小子!”

苏婉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带着脱力后的沙哑:“还有……一个……”

“我知道,你先歇口气。”周婆婆手脚麻利地给第一个婴儿擦身、打包。林向阳从窗户缝隙里看到捧着一团红彤彤的小东西,满脸褶子上全是眼泪。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了屋里,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就那么杵着。他的烟杆还别在腰里,烟早就灭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第二个婴儿的啼哭也响了起来。声音比第一个更尖更细,但同样的清亮有力。

“是个闺女!”周婆婆大笑起来,“龙凤胎!张姐,你家老三有福气!”

张秀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抱着刚包好的女婴,哭得完全不像她自己了:“龙凤胎……苏婉你听见没有……一男一女……”她哭了两声又忽然站起来,冲着门口喊,“老林!老林你听见没有!龙凤胎!”

林有福站在门口,嘴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听见了。都好?”

“都好!两个都好!苏婉也好!”周婆婆替张秀兰答了。

林有福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他背对着人,从腰里摸出旱烟杆,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洋火才点着。烟雾在夜色里散开,被腊月的冷风吹得零零落落。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然后继续站在那里,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院子里的人都涌到了屋门口。大伯娘端着热水盆笑得合不拢嘴,二伯娘激动得把围裙拧成了麻花,小姑踮着脚尖往屋里张望,连大黄都跟着挤在人堆里汪汪叫了两声。大伯和二伯站在门槛外面,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咧开嘴笑了。

林向阳趁乱溜进了屋里。

炕上,母亲闭着眼睛躺着,脸色苍白,但嘴角是弯的。她身边一左一右摆着两个襁褓,一个蓝布包着,一个红布包着。张秀兰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看见林向阳进来,破天荒地没有赶他。

“阳阳过来看看,这是你弟弟,这是妹。”

林向阳走到炕边。两个婴儿并排躺着,脸还是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两个人都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蓝布包里的小子看起来比妹妹壮实一些,嘴巴一动一动的,好像在回味刚从娘胎里出来的滋味。红布包里的小丫头更小更软,刚哭完还一抽一抽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耳朵边上,像是在跟谁示威。

这是他的弟妹。前世他没有兄弟姐妹。在孤儿院里,身边的孩子们都是过客,今天来明天走,没有人跟他有血缘关系。现在他有了。这两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身体里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林向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妹妹的脸蛋。皮肤软得像刚蒸出来的鸡蛋羹,温热温热的。妹妹的小嘴动了动,本能地往他手指的方向拱了一下。

张秀兰在旁边笑了:“瞧瞧,阳阳当哥哥了。”

苏婉睁开眼,看到林向阳站在炕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湿漉漉的,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向阳,又看着身边两个小的,眼里的泪慢慢蓄满了眼眶,然后无声地滑下来。这是她盼了九个月的一天。丈夫不在身边,婆婆陪着她,儿子守着她,两个小的终于平平安安地来了。她哭不是委屈,是觉得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别说话了,闭眼睡觉!”张秀兰从灶房端了鸡汤进来,“我给你端汤去——不对,汤已经端来了。你喝完了睡,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苏婉被婆婆按着灌了半碗鸡汤,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笑了。张秀兰看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把眼睛。

周婆婆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炕上两个白净的婴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到了蹲在炕边的林向阳。林向阳正低头用手指逗妹妹,没看她。周婆婆盯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爷爷林有福正在分烟。他把珍藏了半年的那包大前门拆开,给大伯一支、二伯一支、周婆婆也递了一支——周婆婆摆摆手没要,他自己叼上一支,在张秀兰的骂声中把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给老三写信,”他把烟吐出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明天就写。告诉他,他媳妇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张秀兰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用你说!我早让老大家的去拿信纸了!”

这个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林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到很晚。灶房里煮了红糖鸡蛋,每人一碗。张秀兰破天荒地没有克扣自己的份额,也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喝两口就抬头看看正屋的方向,确认里面没什么动静,才又低下头继续喝。大伯娘和二伯娘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一边喝糖水一边商量明天给苏婉炖什么汤。大伯说猪蹄下,二伯说鲫鱼更补,两个人争了两句,被各自的媳妇瞪了一眼,乖乖闭嘴。

林向阳坐在母亲房间的炕沿上,守着她和两个小的。母亲喝了周婆婆开的恢复汤药,睡得沉沉的,呼吸绵长而平稳。两个小的吃饱了也睡了,向晨睡梦中还在努嘴,向晚攥着拳头贴着耳朵,呼吸又浅又均匀。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光晕罩在一家四口的脸上——虽然他爹还在千里之外,但这间屋子里已经是四个人了。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念头。他说他想有个家。有爹有娘,有人等他回家,有人在乎他吃没吃饭。

现在他不光有了娘,有了爹——虽然还在部队,有了弟弟,有了妹妹。还有一个空间,一门内力心法,四套基础功法,满书架的医书,和一张写满了调理计划的纸条。

林向阳把妹妹踹开的被角掖回去,又看了看向晨——那小子睡觉的时候嘴巴还在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他笑了笑,轻声说:“你俩好好的。哥以后罩你们。”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像是在点头。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是村里孩子们在提前庆祝小年。大黄在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被张秀兰吼了一句“半夜了还叫什么”,委屈地哼唧着趴回窝里。

1965年的腊月二十三,林家的老槐树下多挂了一盏红灯笼。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