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乔染醒来时,张月和何花已经不在床上,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泼水声。
她起身,快速叠好薄被,用凉水抹了把脸,跟着其他几个新知青一起,由赵松华领着往大队部去。
大队部是间稍大的泥瓦房,门口挂着木牌。
李忠国已经在里面,叼着旱烟杆,面前摊着本厚厚的册子。
见他们来了,敲了敲烟灰:“都来了?行,挨个过来,登记名字、年龄、原籍。然后领这个月的口粮。”
登记很简单。
轮到乔染,她报了名字年龄,原籍写“沪市”。
李忠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在册子上记下,又从旁边一个半旧的麻袋里,用木升子舀出粮食。
“这是三十斤糙米,十斤红薯,你们八个人这个月的粮。油盐酱醋这些,知青点原本有点结余,先用着,用完了再按工分换。”李忠国把粮食分装进各人自带的布袋里,“今天你们可以休整一下,去镇上供销社看看有啥要添置的,明天一早,正式安排活计。”
几个知青领了粮,小声商量着要不要结伴去镇上。
镇子离大队有七八里路,走路也得一个多钟头。
乔染拎着手里沉甸甸的糙米和红薯,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东西暂时够用。”她确实不需要,空间里囤的细粮、货、调料足够她吃用好一阵,眼下正好趁人少,把那个显眼的袋处理了,再摸摸村子周围的情况。
等其他知青结伴离开,乔染把口粮放回知青点自己床下,又找了个由头,请赵松华帮忙,将那个袋搬进了屋。
关上门,心念微动,麻袋里大部分米面粮油、耐储存的货和重要物品,便悄然转移进了芥子空间,只留下一些表面可见的普通衣物和少量粗粮。
麻袋顿时瘪下去一大半,不再扎眼。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出知青点。
桃花大队确实临海。
穿过一片防风林,咸湿的风便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
天色湛蓝,阳光洒在无垠的海面上,碎金般跳跃。
海浪一层层涌上银白色的沙滩,哗哗作响,又缓缓退去,留下深色的水痕和零星贝壳。
远处有几只小木船随着波浪起伏,更远的深蓝色海面与天空在尽头模糊成一线。
空气里有浓烈的、独属于海洋的鲜活气息,咸的、腥的,却又奇异地混合着阳光蒸腾水汽的清爽,以及岸边岩石上牡蛎藤壶带来的、微带腐朽又生机勃勃的复杂气味。
乔染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这开阔又略带粗粝的空气充满。
啊,大海的味道。
也是……自由的味道。
虽然这自由暂时还框在“队知青”的身份和这偏远的海岛里,但比起沪市那座充满算计、回忆和危险的小洋楼,这里至少天空辽阔,海风坦荡。
她沿着沙滩慢慢走,赤脚踩在细沙上,微凉,柔软。
浪花偶尔扑上来,没过脚踝,又迅速撤退,带走的流沙让她有种微微陷落的错觉。捡起一个被冲刷得光滑的白色贝壳,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扔回海里。
太阳渐渐升高,热度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
乔染看了看天色,转身往回走。
心里盘算着:口粮领了,住处暂时安定。
接下来就是劳动挣工分,在这年代活下去的基本规则。
至于吃饭……她蹙了蹙眉。
知青点肯定是集体开伙,轮流做饭。
集体大于个人,搬出去或者单独开小灶?
绝对不可能。
除非……结婚,申请搬到社员家。
这个念头一闪就被她摁灭了,还不如想想怎么在轮流做饭时,让自己吃得顺口点。
回到知青点已近晌午。
院子里飘出淡淡的烟火气,还夹杂着一股糊味。
赵松华正站在院子中央,见人回来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让大家。
“人都齐了,我说一下。”他声音不高,但有种活人的利落劲儿,“咱们是队知青,集体生活,吃饭问题自己解决。从今天起,轮流排班做饭,两人一组,一天一轮。做得好赖不论,但必须保证大家下工有口热乎的。粮食油盐统一管,菜嘛……队里分的那点自留地种了些,以后也可能按工分分点菜,但别指望多。今天我和张月先做,以后就按名单轮。”
他说着,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念分组名单。
念到第三组时,乔染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挨在一起——
“乔染,柳宝珠。”
乔染心里“靠”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预见到未来那一顿顿的鸡飞狗跳。
跟这位大小姐搭伙?
怕是饭没熟,厨房先炸了。
果然,柳宝珠立刻尖声反对:“队长!我不愿意和她一组!”
乔染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连掩饰都懒得做。
赵松华眉头皱起来,看了看柳宝珠,又看看一脸无语的乔染,问:“你们谁愿意和柳宝珠同志换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贤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梁梦望天,另外两个男知青也默不作声。
谁都知道柳宝珠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时,一直站在柳宝珠身后的岳鹤承开了口,声音平静:“队长,我和她换吧,我和乔染同志一组。”
柳宝珠立刻扭头瞪他:“表哥!”
岳鹤承没看她,只对赵松华点了点头。
乔染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轮流做饭,各做各的时段,也有限。
跟谁一组区别不大,只要别是柳宝珠那种明显会拖后腿还找事的就行。
赵松华见状,在纸上划了两笔:“行,那就岳鹤承和乔染一组。柳宝珠你和……李贤一组。名单就这么定了,贴墙上,都看清楚自己哪天。”
分组定下,赵松华便招呼张月进旁边搭出来的简易灶棚忙活去了。
午饭时分,众人围坐在院子里一张破旧的大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盆浑浊的菜汤,里面漂着几片发黄的老菜叶,还有一簸箕颜色发黑、散发着明显糊味的红薯面窝窝头。
乔染拿起一个窝头,入手硬邦邦,咬了一口,粗糙拉嗓子,糊味混着红薯本身的土腥气直冲鼻腔。
菜汤寡淡,几乎没油花,只有咸味。
她勉强吃了小半个窝头,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
胃里有些堵,不是娇气,而是这食物实在难以下咽。
看看其他人,也都吃得皱眉,但大多默默吞咽着。
柳宝珠只掰了一点点窝头,在汤里泡了泡,一脸嫌弃地勉强吃着。
乔染没再多待,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拿到井边简单冲了冲,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