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过后,陆砚深的作息变了。
年底赶工期,工地把出工时间提前到了早上五点。
他同时还保留着商场保安的夜班,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苏念晚算了一下。
凌晨两点下夜班,骑车回来两点半,睡到四点半起床,五点出门上工地,下午五点半收工,六点到家吃饭,七点出门去商场上夜班。
每天睡两个小时。
苏念晚。
(ꐦ°᷄ᗝ°᷅)
不对,有时候中午工地能休息四十分钟,他大概能在工棚里眯一会儿。
加起来,每天睡三个小时左右。
人不是机器,三个小时的睡眠撑不了多久。
苏念晚开始留意他的状态。
不是刻意的,是职业本能。
卫校三年的底子刻在骨子里,看人的时候会自动扫描——面色、步态、呼吸频率、手部细微动作。
陆砚深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差。
眼底的青黑从浅灰变成了深紫,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嘴唇裂起皮。
他本来就瘦,现在颧骨和下颌线更加突出,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锋利但脆弱。
他的手更让苏念晚看不下去。
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裂口,结了痂又被撕开,反复三四次,始终没好利索。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肿着,是长期握重物磨出来的腱鞘炎前兆。
两只手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指甲盖边缘全是倒刺。
还有他的左膝。
苏念晚观察了三天才确认。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落地的瞬间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膝盖在承重的那一刻传来了疼痛信号,身体本能地犹豫了零点几秒。
正常人看不出来。
但她看出来了。
有天晚上陆砚深洗完澡出来,苏念晚趁他去阳台晾毛巾的时候,翻了他放在鞋柜抽屉里的旧病历本。
病历本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天书。
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页。
“患者因落水导致严重失温,入院时体温34.2℃,伴有意识模糊、四肢僵硬。”
“经复温治疗后生命体征恢复平稳,但双膝关节及腰椎存在冷损伤后遗,建议避免长期负重及寒冷环境作业。”
苏念晚盯着“避免长期负重及寒冷环境作业”这行字,手指攥紧了病历本的边缘。
他在工地搬砖。
十二月的露天工地,零下五六度,每天负重作业十个小时以上。
医嘱上写的每一条禁忌,他全在违反。
苏念晚把病历本放回原处,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着手。
她需要冷静。
苏念晚。
(ㅠ_ㅠ)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她提过。
前世也没有。
前世她只知道他能赚钱,赚得不够多她就闹,闹完他就去多接一份活。
她从来没想过他的身体能不能撑住,从来没关心过他手上的伤口是新的还是旧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旧疾。
苏念晚关了水龙头,擦手,站在灶台前想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她的闹钟响了。
比陆砚深的闹钟早十分钟。
她摸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
淘米,加水,开小火煮粥。
趁粥煮着的时候,她把昨晚剩的半棵白菜切了,加了点虾皮和盐,炒了一小碟。
粥煮好了,她把它倒进一个保温桶里。
保温桶是前天在二手店花十五块淘的,不锈钢的,外壳有几道划痕,但内胆完好,保温效果出奇的好。
她把保温桶和那碟小菜用保鲜膜封好,一起放在门口鞋柜上。
然后她回到床上,重新躺好,闭上眼。
四点二十八分,陆砚深的闹钟响了。
她听见他翻身坐起来的动作,穿衣服,刷牙,系鞋带。
脚步声走到玄关,停了。
苏念晚屏住呼吸。
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听见保温桶被拿起来的声音,金属碰触鞋柜台面的轻响。
又是一阵沉默。
门锁扣上,脚步声远去。
苏念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第一天,完成。
第二天,她换了花样。
小米粥配一个煮鸡蛋,鸡蛋用保鲜膜包着塞在保温桶旁边。
第三天,白粥配自己腌的萝卜丁。
第四天,红薯粥。
每天早上四点二十起来,做好放在鞋柜上,然后回去装睡。
陆砚深从来没有当面提过这件事。
但苏念晚注意到了变化。
第一天,他在鞋柜前停了五秒。
第二天,他停了三秒,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
第三天,他没有停顿,直接拿走了。
但晚上回来的时候,保温桶被洗得净净,放回了鞋柜上。
苏念晚。
(˘ω˘)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像是一个不需要言语确认的默契。
她做,他吃,他洗,她再装。
循环往复,无声无息。
。。。
直到第五天深夜。
苏念晚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弄醒了。
她眯着眼,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看见陆砚深坐在床边。
他背对着她,弓着腰,正在做什么。
苏念晚眯起眼仔细看。
他在贴创可贴。
右手的虎口又裂开了,他用牙齿咬着创可贴的包装纸撕开,然后试图用左手把创可贴贴到右手的伤口上。
但他的左手在抖。
不是紧张的抖,是肌肉疲劳到极限后不受控制的颤抖。
手指哆哆嗦嗦的,创可贴对不准伤口,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苏念晚闭上眼睛。
她把脸转向墙壁,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
眼窝烫得发疼,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它憋回去。
苏念晚。
(°̥̥̥̥̥̥̥̥﹏°̥̥̥̥̥̥̥̥)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每个月三份工加起来拿一万五左右。
前世,这一万五全部交给她。
她拿去买假包、买假首饰、请客吃饭充大方,一分不剩。
然后月底没钱了,她就闹,就哭。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就去多接一份活。
搬砖的手去端盘子,端盘子的手去站保安,站保安的腿再去送外卖。
一个人四份工,每天睡两三个小时。
膝盖的旧疾越来越重,手上的伤口永远好不了。
这个循环持续了三年多。
三年多。
苏念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指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和钟逢时,到底谁更可恶?
钟逢时了她的命。
她了他的命。
只不过她得更慢,更隐蔽,更理直气壮。
她是用“救命恩人”四个字,一刀一刀地凌迟他。
苏念晚把被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床那边,创可贴终于贴好了。
陆砚深轻轻躺下来,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苏念晚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