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京华》第九章 第一个合伙人
萧平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沈清辞给他安排的第一项工作，是整理客户名单。
“后宫六十三位嫔妃，目前我们有过交易的，是二十一人。”她把一本手抄的名册推到他面前，“这二十一人里，按消费金额分三档——高价值客户、普通客户、低频客户。你先帮我标出来。”
萧衍翻开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嫔妃的品级、住址、购买记录、备注事项。
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晰，每条记录后面还标注了期和金额。
他看到了周嫔的名字——烟罗纱，五两；又看到了陈答应的名字——话本×3，三钱；还有一个叫李贵人的，买了三次月华散，备注写着“对薄荷过敏，推荐无薄荷款”。
“你连嫔妃过敏都知道？”萧衍抬头看她。
“客户信息越详细，服务越精准。”沈清辞正在调配新一批的白芷香粉，头都没抬，“李贵人对薄荷过敏，就不能推荐含薄荷的产品。推荐错了，她以后就不来了。”
萧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看名册。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二十一个客户里，没有一个是淑妃的人。
淑妃是太后的侄女，在后宫势力最大，党羽众多。但沈清辞的客户名单里，一个都没有。
“你不用淑妃那边的人？”他问。
“不是不用，是她们不用我。”沈清辞的语气很平静，“淑妃早就放过话了，谁跟我往来，就是跟她作对。她的那些党羽，不敢得罪她。”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清辞把研磨好的香粉倒进瓷盒里，“客户就像河流，你堵住一条，它会找另一条路。淑妃堵住了她的人，但堵不住整个后宫。等我的生意大到所有嫔妃都在用，她的人也会偷偷用——只不过不让人知道罢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跟客户名单无关的话：“你不怕她？”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怕。”她说，“但怕有用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淑妃有太后撑腰，有满宫的党羽，有皇帝的宠爱——至少外面的人都这么觉得。我有什么？一间破屋子，三个小太监，几片药材。如果怕能当饭吃，我早就吃饱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那你想过怎么对付她吗？”
“对付？”沈清辞摇摇头，“不对付。我不跟她争宠，不跟她抢风头，不跟她的人起冲突。她要当后宫第一人，让她当。我只做我的生意。”
“她不会让你一直做下去的。”
“我知道。”沈清辞把瓷盒盖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所以我要在她动手之前，做大到让她动不了。”
萧衍发现这个女人说话有一个特点——她总是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做大到让淑妃动不了。
一个冷宫里的废贵人，说要把生意做到后宫第二号人物都动不了的程度。
换了别人说这话，萧衍会觉得是在痴人说梦。但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仿佛那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一个已经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路径、只差执行的计划。
萧衍把名册合上，放回桌上。
“你让我整理客户名单，我做了。然后呢？”
“然后，”沈清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我们来谈你的试用期。”
“试用期？”
“对。一个月。”沈清辞把纸推过来，“这一个月里，你负责三件事——第一，对接御林军的军需采购，把三七粉的月供应量从二十斤提到五十斤。第二，维护现有客户关系，定期回访，收集反馈。第三，帮我物色两个可靠的人，跑腿送货的。”
萧衍看着纸上列的三条职责，每条后面都标注了考核指标。
对接采购：月供应量达标，账款及时收回。
客户维护：客户满意度不低于百分之九十。
人员招聘：一个月内到位两人。
“完不成怎么办？”他问。
“完不成的话，”沈清辞想了想，“那就没有提成，只有底薪。”
“完成了呢？”
“完成了，试用期结束，转正。”沈清辞伸出手指，“底薪不变，提成从百分之零点五涨到百分之一。”
萧衍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找我？”他问，“你就不怕我是别人派来的人？”
沈清辞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淑妃的人吗？”她问。
“不是。”
“你是太后的人？”
“不是。”
“那你是哪个宫的人？”
萧衍想了想：“我是皇上的人。”
沈清辞笑了：“那更好了。御前侍卫，正苗红，没跟后宫任何势力有牵连。用你这样的人，最安全。”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你搬药材不偷懒，送货不嫌远，四十文钱也收得坦坦荡荡。这样的人，做不了坏事。”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信任。在这个皇宫里，他坐了七年龙椅，没有人真正信任过他。太后不信任他，大臣不信任他，后宫嫔妃不信任他——他们信的，是他屁股下面那把椅子。
而这个女人，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贵人，在不知道他是皇帝的情况下，选择信任他。
不是信任他的身份，是信任他的人。
“好。”他说，“我试试。”
“不是试试。”沈清辞纠正他，“是全力以赴。做生意这件事，没有‘试试’的说法。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她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东西，推到萧衍面前。
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铜钱上用针刻了两个字——冷记。
“这是咱们商号的标志。”沈清辞说，“以后咱们出的每一份货，都要附上一枚这样的铜钱。客户集齐十枚，可以兑换一两银子的优惠。”
萧衍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
“冷记？”
“冷宫的冷。”沈清辞笑了笑，“从冷宫起家的嘛。以后做大做强了，这个名字就是我们的品牌故事。”
萧衍把那枚铜钱收进袖袋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皇帝七年，做的所有事情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来得踏实。
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踏实，是有人对他说“我们一起做件事”的踏实。
是信任的踏实。
“那我明天先去御林军那边问问。”萧衍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沈清辞叫住他，从桌上拿了一包东西递过来，“这是新做的薄荷提神油，你拿去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太阳抹一点，比喝安神汤管用。”
萧衍接过那包东西，油纸包外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安神助眠”。
字迹还是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谢了。”他说。
“不谢。”沈清辞已经重新坐回桌前，开始研磨下一批药材，头都没抬，“提神油是试用品，好用的话帮我多宣传。客户推荐新客户，有优惠。”
萧衍拿着那包提神油，在冷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晾晒药材的清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白芷味。
他低头看了看袖袋——里面有沈清辞给的那四十文铜钱，有那枚刻着“冷记”的铜钱，还有那包贴着“安神助眠”纸条的提神油。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但他觉得很沉。
不是因为东西沉，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背后的那份信任，比他在龙椅上收到的所有朝贺都贵重。
回到寝宫，高德胜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今晚翻牌子吗？”
萧衍摇头。
“那……让人准备安神汤？”
萧衍从袖袋里摸出那包提神油，在小瓷瓶里沾了一点，抹在太阳上。
清凉的气味散开，白芷的香混着薄荷的凉，还有一丝桂花的甜。
不冲，不腻。很舒服。
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又睡得很好。
高德胜守在门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手中攥着的东西——一小瓶药油，一个写着“冷记”的铜钱。
他不认识那个“冷记”是什么来路。
但他认识皇帝脸上的表情。
那是他这个老奴，七年没见过的表情。
轻松的、满足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表情。
高德胜在门口站了很久，默默叹了口气。
冷记。冷宫。
皇上，您这是……着了什么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