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下午来了医院。她带了一袋子水果和一个小玩具，蹲在小年床边逗了他一会儿。小年喜欢她，叫她苏敏阿姨。
苏敏把小年哄睡了，拉我到走廊上。
她说晚晴，我今天来不光是看小年的，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知道你哥在外面怎么说你的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跟他那帮朋友讲，说你非要他抽骨髓，说你拿亲情绑架他，说你这个人从小就爱拿道德压人。
我手里的水杯没拿稳，水洒了一点在地上。
她说不光这些。他还在他的朋友圈发了一条，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人总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底下一帮人安慰他，说什么不要被道德绑架之类的话。
我说他发了这个？
苏敏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截图。赵芳的朋友圈也有一条，内容差不多，语气更刻薄：有些人自己子过不好就想拖着全家人一起遭罪，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盯着那两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苏敏说你看见了？这就是你花了上百万养出来的一家人。你儿子躺在里面等救命，他们在三亚潜水发朋友圈诉苦，把你说成是他们的恶人。
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又说了一句：晚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本市的一家媒体工作。你要是想把这事说出去，我可以帮你联系。
我说不用，我再想想。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劝。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小年在身边睡着，呼吸浅浅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哥发的那条朋友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
我他了吗。
我跪在他爸妈面前磕头磕出了血，他管这叫。
我给他买了房，给他买了车，给他儿子交了上百万的学费。现在我儿子要死了，我求他去抽一管骨髓，他管这叫。
然后全世界都同情他。
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白光，忽然想起苏敏的那句话。
你养了一窝白眼狼。
窗外有救护车的笛声远远地响了一下，又远了。
方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那天查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跟小年打招呼，表情很严肃。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摞检查结果摊在桌上。
他说小年的白细胞指标在恶化，化疗的窗口期在缩短。如果要做骨髓移植，最好两周内启动前期准备。
我说骨髓库那边呢？
他说查了，目前没有高度匹配的志愿者。有两个初步匹配的，但吻合度都远不如你哥。用志愿者的风险大很多。
他看着我：你哥那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说他不肯。
方医生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林女士，我多说一句。医学上这个手术对捐献者的风险很小，恢复期也短。如果他的顾虑是身体方面的，我可以亲自跟他谈。
我说不是身体方面的顾虑。他去旅游了。
方医生的手停在桌面上，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从办公室出来，我给我哥发了一条消息：方医生说小年的情况很紧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条：后天的飞机。但我没说我同意啊，你别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