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月看着协议上那个”两万元”的数字。
然后她拿起笔,签了。
跟之前在工商局一样,她签得很慢。陈强中间看了两次手表。
钢印盖下去,两个红本子换成了两个绿本子。
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祝你们各自安好。”
走出民政局,天阴着没下雨。陈强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掏出手机在发消息。
“我送你去哪?”他头也没回地问。
“不用。”
“你的东西还在家里,今天之内搬走。”
“我就一个箱子,已经在你车里了。”
陈强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拎出来放在地上。他动作利索,像搬走一件退货的快递。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两万块,现金。你数数。”
林素月接过信封,没数。
“还有一件事。”陈强关上后备箱,身子靠在车尾,”老太太那边,你要是还愿意照顾,我可以按市场价给你开工资。护工现在行情是一个月六千,我给你七千。你也没其他的事,正好。”
“陈强。”
陈强看着她。
“我花了三年伺候你妈。凌晨两点抱她去厕所。夏天给她擦褥疮擦到手指头起泡。你妈每一片药什么时候吃、什么剂量,我比任何护工都清楚。我不是她的护工。我是她的儿媳妇。”
“现在你不是了。”
这四个字脆利落。
“你说得对。”林素月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现在我不是了。”
她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陈强的车门响了。发动机启动,车驶走了。没有按喇叭,没有多看一眼。
走了很远,她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了下来。行李箱立在脚边,信封还攥在手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她兜里的钱算上那两万,总共不到两万五。她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任何一张写着她名字的产权证或合同。
但她还有一把铜钥匙。
赵秀兰家的窗户朝南。三楼。从窗户往下看,能看到小区大门口。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从床上翻到了轮椅上。张婶在厨房热粥,没注意。赵秀兰右手撑着轮子,一点一点把轮椅移到了窗户旁边。
她看着楼下那个拉着箱子的小小身影走出了小区大门。
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路口。
赵秀兰收回目光。她的右手伸到轮椅坐垫的侧面,从一个缝隙里摸出一部旧手机。那手机又小又笨,是她中风以前用的。
她用右手的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一条短信。打得很慢,每按一下屏幕,手指都要抖一会儿。
发送。
收件人是陈强。
陈强的车刚驶过第二个红绿灯。手机”叮”的一声。他单手拿起来瞄了一眼,踩了刹车。
屏幕上是一个他以为早就停机了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那是他妈的手机号。
消息只有一行字:”陈记卤味的商标不在你手上。”
陈强的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他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的背光灭了又亮。陈强在路中间停了将近半分钟,后面的喇叭声连成了片。他把车靠到路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