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后第三天。
陆沉回到了规划局。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几份需要审核的图纸,电脑里还有没回复的邮件,桌角历上的期提醒他——这周还有一个汇报。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好像那扇门、那所学校、那些消失的人从未存在过。
同事看到他手腕上的新表,随口问了一句“换表了”。他说旧的坏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注意到表带下面微微隆起的疤痕。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规划局附近的面馆里坐下。电视上在播午间新闻——某市一栋老旧居民楼发生火灾,无人伤亡;某地一名快递员失踪,家属悬赏寻人;本市幼儿园将开展安全检查。
快递员失踪。
陆沉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看新闻,低头把面吃完。
下午他在办公室里给陈旭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是陆沉。”
回复来得很快。“知道你会联系我。今晚八点,老城区福来茶馆。”
福来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灯光昏暗,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陆沉到的时候,陈旭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陈旭给他倒了一杯。
陆沉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军呢?”陆沉问。
“回他的五金店了。昨天我跟他通过电话——他没事。就是不太想说话。”
“王芳和李建——现实中会怎么样?”
陈旭喝了一口茶。“会报失踪。他们的家人会找他们。警方会立案。但找不到任何东西。尸体不在任何地方——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痕迹,除了别人的记忆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们的家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对。永远不会。”
陆沉握着茶杯,没有喝。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陈旭说,“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房间、厉鬼、印记。我也曾经有同样的疑问。我通关四次,遇到过七个不同的老手。其中通关次数最多的八次。他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副本里。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记录。记录曾经发生过的事。柳溪小学是第一个——1997年,一个老师死了,一所学校关闭了,一群学生被什么东西‘看到’了。那不是唯一的事件。”
“你是说——每个副本都对应一个真实的事件?”
“我不知道是不是全部。但至少一部分是。周建国是真实存在的人。柳溪小学是真实的学校。1997年5月那里确实发生了某些事——可能是集体的精神异常,可能是别的什么——没有人公开记录。官方的说法是‘学校因生源不足关闭’。”
“那个被涂黑的5月14——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旭摇头。“也许在更深层的副本里能找到答案。也许永远找不到。副本不是用来回答问题的——它们只是把一个场景、一个规律、一个厉鬼摆在你面前。你活下来,你就多了一道纹路。你死在里面,你就变成失踪人口。仅此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
“方远舟是谁?”陆沉突然问。
陈旭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我不知道。通关之后——在出租车上,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像是一个我认识的人,但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旭放下茶杯。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是那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警惕,不是担忧。是某种近似于惊讶的东西。
“方远舟——是一个通关过很多次的门徒。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我听我遇到过的老手提起过他。他说方远舟是最早一批的门徒之一,在很多人还不知道房间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进入过副本了。”
“他现在还活着?”
“不知道。那个人说方远舟在追寻某样东西——关于房间的起源,关于厉鬼的本质。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陆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的名字。也许只是疲惫造成的记忆错乱。也许不是。
陈旭结了账。两人走出茶馆,站在巷子口。外面是城市夜晚的喧嚣——霓虹灯、车流、人群。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东西,在经历了柳溪小学之后,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第一次通关后,所有人都会有你现在的感觉,”陈旭说,“不真实感。像是你站在一个玻璃罩子外面,看着里面的正常生活。这种感觉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你会习惯。然后你会开始等待下一次——因为你知道下一次一定会来。”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知道。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下一刻。印记会告诉你——当它开始发热的时候,就意味着附近有门要开了。”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表带下面,那个门把手疤痕安静地贴在皮肤上,像是手腕上长出了一个冰冷的器官。
“如果你不想一个人面对,”陈旭递给他一张名片,“可以来找我。不是每次都能帮上忙——不同的副本,我们不一定能进入同一个。但至少可以告诉你——你经历的东西,别人也经历过。”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
“谢谢。”陆沉接过名片。
陈旭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陆沉一个人站在街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那个影子——轮廓分明,边缘清晰,稳稳地连在脚底。
一个完整的影子。
他想起李建消失时的样子——影子先从边缘开始变淡,然后是脚底,然后沿着身体向上蔓延。
他把手在口袋里,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他在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普通人。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衣服。
手腕上盖着一块普通的表。
他推开公寓的门,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窗外的城市还在正常运转。远处的公路上有车灯划过,隔壁的电视里传来晚间剧的对白。
他脱下手表。手腕上的门把手疤痕在台灯下清晰可见——黄铜色的纹理、弧形的把手、固定螺丝。和三天前比起来,它多了一道细小的纹路。像是年轮。像是记录。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他的左手手腕微微发热——不是警告,不是危险。只是一个存在。一个标记。
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他现在是一个门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