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姑苏城的清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距离那惊心动魄的“三之期”,已过去月余。运河的水面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波光,码头依旧喧嚣,但笼罩在苏家头上的阴霾,似乎淡去了许多。
城南苏府,账房。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林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数本账册,手边一杯清茶已凉透。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扫过,指尖偶尔在算盘上拨动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月余时间,他不仅完全接手了城外桑园、染坊和码头货仓的管理,更将苏清雪主理的绸缎铺面账目也一并理顺,建立起一套简洁清晰的报、旬核、月总制度。
此刻他核对的是码头货仓的出入库记录。自从与北地客商建立稳定联系,又通过“惠商”快速消化了大部分积压陈货,码头货仓的周转速度明显加快。账面上,现金流已从负数转为略有盈余。
但林辰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合上账册,走到墙边那幅姑苏城地图前。地图上多了许多新的标记:代表“联合行会”成员的小绿旗已了十一面;赵氏商行及其盟友的据点用朱砂圈出;二房控制的铺面和资源则用墨笔勾勒。
看似苏家稳住了阵脚,同盟渐成。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姑爷。”孙先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孙先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面色凝重:“刚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指明给您。”
林辰接过。信封是普通的竹纸,没有火漆,没有印记。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两行字:
“赵德海密会漕帮副舵主,价码:压苏家北运货物,抽三成。”
“腊月十八,瑞王南下巡盐,驻跸姑苏。”
没有落款,字迹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林辰瞳孔微缩。
第一条消息,是明枪。赵氏果然不甘心价格战失败,转而勾结漕帮,要从物流上掐断苏家新开辟的北地渠道。漕帮控制着运河沿线大部分私运和“保护”业务,若他们有意为难,苏家的货物轻则延误,重则“意外”落水或失踪。抽三成,是裸的勒索,也是要苏家放弃北地利润。
第二条消息,则是暗箭,更凶险。瑞王,当今天子最年长的弟弟,手握部分盐政和漕运监察之权,性格跋扈,野心勃勃。他南下巡盐是公开行程,但驻跸姑苏……原身记忆中,这位王爷与江南豪商素有勾结,尤其是与盐、漕利益相关的商家。
赵氏在这个时候密会漕帮,瑞王又即将到来,两者之间若说没有关联,鬼都不信。
“送信的人呢?”林辰问。
“没看到,门房发现时,只看到个背影,像是半大孩子,一溜烟就跑没了。”孙先生道,“姑爷,这消息……可信吗?”
“宁可信其有。”林辰将信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苗舔舐纸角,化为灰烬,“赵氏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勾结漕帮,符合他们的做派。至于瑞王……”
他顿了顿:“孙先生,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暗中打听,最近漕帮在姑苏的几位头面人物,有什么异常动向,尤其是和赵氏有关的。第二,瑞王南下的具体行程、随行人员、可能下榻的地点,尽可能搜集,越详细越好。”
“是。”孙先生应下,又犹豫道,“姑爷,漕帮那边……我们是否也要打点?若他们真被赵氏收买,咱们的货……”
“打点是要打点的,但不能急,更不能露怯。”林辰走回书案后,提笔快速写了一张纸条,“你把这纸条交给赵掌柜,让他按上面的名单和数目,准备一份‘节礼’,以码头铺子的名义,三后送到漕帮在姑苏的香堂。礼要厚,但名目要正——就说是感谢漕帮弟兄平对码头生意的‘照拂’。”
孙先生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列了漕帮几位管事的名字和相应的礼金数目,不算特别重,但也绝不轻,恰到好处。
“这是……投石问路?”
“是表明态度。”林辰道,“我们敬他三分,但不代表怕他。同时,你让赵掌柜从明天起,北运的货物分批、分船、走不同镖局押送,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另外,联系北地客商,若货物延误,请他们务必及时告知,我们这边做好应对预案。”
孙先生一一记下,心中暗叹姑爷思虑之周密。明面上送礼示好,暗地里分散风险,同时稳住客户,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却又留足了周旋余地。
“那瑞王那边……”
“瑞王那边,先不动。”林辰摇头,“王爷驾临,是大事,苏家作为本地商贾,按礼数准备接驾便是。但不必特意钻营,更不要主动凑上去。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他深知,以苏家目前的实力和处境,贸然卷入皇亲国戚的纷争,无异于火中取栗。瑞王若真是赵氏的靠山,苏家凑上去也是自取其辱;若不是,苏家也没必要趟这浑水。
但……真的能躲开吗?
林辰想起那封密信。送信的人是谁?为何要提醒他?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
孙先生退下后,林辰重新坐回书案前,却没有继续看账。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漕帮。
瑞王。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是横在苏家面前的两座山,也是两道坎。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可能万劫不复。
而他手中的筹码,并不多。
正凝神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轻盈许多。
“姑爷在吗?”是春茗的声音。
“进来。”
春茗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朱红色、描着金边的请帖,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姑爷,门房刚收到的,是给您的帖子。”
林辰接过。请帖触手细腻,是上好的洒金笺,封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敬呈 苏府林辰姑爷 台启”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是篆体的“观云”二字。
观云?
林辰心中一动。他记得,姑苏城西有一处私家园子,名叫“观云山庄”,主人身份神秘,极少露面,只知姓谢,是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江南士林和商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
这位谢老翰林,怎么会给他下帖子?
他翻开请帖,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久闻林姑爷高才,心甚慕之。腊月初三,寒舍略备薄酒,恭请驾临,以文会友,幸勿推却。”
腊月初三,就是五天后。
以文会友?林辰心中冷笑。他一个“臭名昭著”的赘婿,何德何能,让一位致仕翰林“久闻高才”、“心甚慕之”?
这帖子,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送帖子的人呢?”他问春茗。
“是个穿着体面的老仆,放下帖子就走了,说主人叮嘱,务必请姑爷赏光。”春茗答道,“大小姐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帖子,是给大小姐的。”
苏清雪也收到了?
林辰心中疑窦更深。这位谢老翰林,到底想做什么?
“知道了,你去回禀大小姐,说我稍后过去商议。”
“是。”
春茗退下。
林辰捏着那张精致的请帖,指腹摩挲着洒金笺细腻的纹理。
先是匿名密信示警,接着是神秘老翰林相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霜后泥土和草木的凛冽气息。
庭院里,几个仆役正在清扫落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远处,苏清雪所居的绣楼方向,窗户也开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凭窗而立,似乎在望着这边。
林辰知道,她也收到了帖子,此刻想必心中也充满了疑虑。
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窗后的身影顿了顿,随即,窗户轻轻合上了。
林辰收回目光,看向手中请帖上那方“观云”小印。
谢老翰林……瑞王……漕帮……赵氏……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仿佛被一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他和苏家,正站在这张刚刚开始编织的网中央。
腊月初三。
他倒要看看,这场“以文会友”的酒宴,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他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炭盆里的火,依然烧得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