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岁末的最后一天。
姑苏城沉浸在过年的忙碌与喜悦中。家家户户扫尘、贴春联、挂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放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腊味的混合香气。
苏府也不例外。
一大早,仆役们就在大门前搭起梯子,悬挂起两盏硕大的红绸灯笼。门房张伯亲自指挥,生怕挂歪了,嘴里念叨着“过年要讨个好彩头”。厨房里,几个婆子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年夜饭的食材,蒸笼里冒着热气,腊肉的香味飘出老远。
唯独账房,依旧安静。
林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今早送来的,没有落款,只盖着一方熟悉的纹章——观云山庄的印记。
信很短:
“除夕夜,观云山庄,务必亲至。沈。”
务必亲至?除夕夜?
林辰眉头微蹙。沈文远不是前才说过“过年了,歇几天”吗?怎么忽然又约在除夕夜见面?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门被推开,苏清雪走了进来。
她今穿了身藕荷色的新袄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红绒花,衬得脸色比平多了几分暖意。见林辰神色凝重,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了?”
林辰将信递给她。
苏清雪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除夕夜?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辰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肯定不是赏梅喝茶。”
“你要去?”
“必须去。”林辰转身看着她,“沈文远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除夕夜相邀,必有要事。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且,太子的人约见,他不能不去。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道:“我陪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林辰摇头,“如果真有什么事,你在外面,我反而更安心。”
苏清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那你……小心。”
又是这句话。
林辰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收回手,道:“我会的。”
—
除夕夜,酉时三刻。
观云山庄静卧在暮色中。与城中万家灯火的喧嚣不同,这里显得格外清冷——没有灯笼,没有鞭炮,连门口的守卫都不见踪影。
林辰的马车在山庄侧门外停下。
他下了车,对车夫道:“在此等候,一个时辰后若不见我出来,立刻回府报信。”
车夫神色一凛:“是。”
林辰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山庄里漆黑一片。只有梅林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循着光走去。
还是那座暖阁。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林辰推门进去。
暖阁里只有一个人——沈文远。
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个杯子。窗外,那株老梅在夜色中孤零零地立着。
“来了?”沈文远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坐吧,茶还热。”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除夕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沈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先喝茶。”他说,“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母树上的,一年也产不了几两。尝尝。”
林辰端起茶杯,没有喝。
沈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姑爷,你是个谨慎人。”他放下茶壶,靠进椅背,“谨慎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谨慎了,反而会错过一些东西。”
林辰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今午后,京城来了八百里加急。”
林辰心头一跳。
“太子殿下,”沈文远一字一顿,“遇刺了。”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辰脑中一片空白。
太子遇刺?
“殿下怎么样?”他脱口而出。
沈文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无事。”他说,“刺客当场被擒,供出是瑞王的人。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消息是压不住的。最迟明后天,就会传遍天下。届时,朝堂会是什么局面,你想象得到。”
林辰当然想象得到。
太子遇刺,瑞王是主谋——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个罪名一旦坐实,瑞王就只能反。
而瑞王在江南经营多年,盐政、漕运、军中,都有他的人。一旦他举旗,江南就是主战场。
姑苏,这座繁华的商贸之城,转眼就会变成兵家必争之地。
“先生今叫我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沈文远看着他,目光幽深。
“撤离。”他说,“让你,让苏家,立刻撤离姑苏。”
林辰愣住了。
“撤离?”
“对。”沈文远点头,“瑞王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调动兵力。最迟明晚,姑苏城就会。届时,想走都走不了了。”
他看着林辰的眼睛,一字一顿:“林姑爷,你在钱法上的见解,殿下很看重。他让我转告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暂时避一避,等大局定了,你再回来。”
林辰脑中念头急转。
撤离?撤去哪里?苏家几百口人,产业无数,说撤就撤?
“先生,”他沉声道,“苏家基在姑苏,仓促撤离,损失难以估量。而且,瑞王的人一旦发现我们跑了,会不会……”
“会。”沈文远打断他,“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只能走核心的人——你,苏大小姐,苏老爷和夫人。其他人,留下。”
林辰沉默了。
沈文远说得对。这是最好的选择。可让那么多仆役、掌柜、伙计留在姑苏,面对可能到来的兵祸……
“他们怎么办?”他问。
沈文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林姑爷,”他缓缓道,“打仗,是会死人的。你能做的,是保住苏家的。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
林辰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梅在夜色中静立,枝头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梅花。
“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夜。”沈文远也站起身,“我在城外准备了四匹快马,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足够你们四人乘坐。出城后往西,走小路,天亮前能到太湖边。那里有一条船,会送你们去扬州。到了扬州,有人接应。”
林辰转身看着他。
“先生不走?”
沈文远摇了摇头。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而且,总得有人留在这里,给瑞王的人演一场戏。”
林辰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一礼。
“先生保重。”
沈文远回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
林辰冲出观云山庄,跳上马车,对车夫吼道:“快!回府!要快!”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
车厢里,林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子遇刺,瑞王将反。这个消息太大,大到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他想起苏清雪,想起她那晚在月光下说的话——“你要走的话,告诉我一声。”
现在,他必须告诉她了。
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林辰跳下车,一路狂奔到主院。
苏文柏还没睡,正和王氏在屋里说着话。见林辰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两人都是一惊。
“林辰?出什么事了?”
林辰来不及解释太多,只道:“岳父,母亲,收拾细软,立刻跟我走。”
“走?去哪?”王氏愕然。
“来不及解释了。”林辰急声道,“太子遇刺,瑞王要反。最迟明晚,姑苏就会乱起来。我们必须连夜出城。”
苏文柏脸色骤变。
他撑着病体坐起来,盯着林辰:“消息可靠?”
“可靠。”林辰道,“是沈文远亲口所说。他在城外备了马车和快马,送我们去扬州。”
苏文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好。”他对王氏道,“夫人,去收拾细软,只带最紧要的。银票、地契、那枚云纹令,还有我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
王氏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站起来,依言去了。
林辰又道:“岳父,清雪那边,我去通知。”
苏文柏点点头:“去吧。”
—
绣楼里,苏清雪正准备歇息。
见林辰闯进来,她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他的脸色,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太子遇刺,瑞王要反。我们得立刻离开姑苏。”
苏清雪脸色刷地白了。
但她没有问太多,只道:“多久?”
“现在。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
苏清雪点点头,转身对春茗道:“去收拾,只带贴身细软。”
春茗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苏清雪回过头,看着林辰。
“能带多少人?”
“只能带我们四个。”林辰看着她,“你、我、岳父、母亲。其他人……留下。”
苏清雪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从小伺候她的丫鬟,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她送点心的婆子,想起门房那个每次见她都恭恭敬敬行礼的张伯……
“他们怎么办?”她问。
林辰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等大局定了,再回来接他们。”
这是谎言,他们都知道。
但此刻,没有更好的答案。
苏清雪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只一瞬,她就睁开眼,抹去泪水,目光变得坚定。
“走吧。”
—
子时,新旧交替的时刻。
城中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映红了半边天。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苏府侧门悄然驶出,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苏文柏靠在王氏身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王氏紧紧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苏清雪坐在林辰对面,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马车驶过赵氏商行总号。那曾经气派非凡的门脸,如今大门紧锁,一片漆黑。
驶过醉仙楼。楼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笑语声——那些人,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驶过码头。运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停泊的船只静悄悄的。
城门在望。
守城的兵卒正在喝酒过年,见马车过来,懒洋洋地拦住。
“什么的?深更半夜出城?”
车夫按照沈文远教的,递过一张文书,陪着笑脸:“军爷,家里老母病重,急着回去送终。这是知府衙门开的通行文书。”
兵卒接过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马车,挥挥手:“走吧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驶入茫茫夜色。
苏清雪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姑苏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鞭炮声还在远处隐隐传来。
新的一年,来了。
—
天明时分,马车到了太湖边。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芦苇丛中。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见马车到来,抬手示意。
林辰扶着苏文柏下车,王氏和苏清雪跟在后面。
苏文柏脸色惨白,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林辰将他背上船,安置在船舱里。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缓缓滑入湖中。
晨雾弥漫,太湖一片苍茫。
林辰站在船头,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里,姑苏城的方向,隐隐有黑烟升起。
他心头一沉。
瑞王的人,动手了。
—
船舱里,苏清雪偎在王氏身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湖岸。
“母亲,”她轻声问,“我们……还能回来吗?”
王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船继续向前,渐渐消失在雾中。
远处,鞭炮声早已停了。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