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阳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话，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他心口发紧。
配合？不反悔？办妥当？她把他当成什么？来处理公务、交接手续的事吗？
“我不是……”他急急开口，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他下意识想往前一步，她却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她连他的靠近，都开始防备了。
“顾湘，”他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看到了信，也看到了钱。那些钱……你全的都留着了？”
其实那些钱，顾湘最初是动过的。
刚跟他去部队时，她人生地不熟，又没工作，家里添置些零碎，自己买点必需品，或多或少用过他放在桌上的生活费。
后来她在供销社找了收银的活儿，有了工资，便不再动他给的钱了。
林朝阳那时与她之间，除了必要的几个字，几乎无话。
每次发了津贴，他便将属于“家用”的那份放在客厅桌上，有时会说一句“钱放这儿了”，有时连这句也省去。
顾湘后来跟他说过，她自己有工资，不用再给了。
可他像是没听见，下个月，那份钱依旧会出现在老地方。
她不再推拒，只是默默将他给的钱，一张一张捋平，攒在一起，仔细收好。
离开那天，她细细算过，将他早年给的那些花用，一分不差地补齐，连同后来所有未动的，整整齐齐捆好，放了回去。
林朝阳紧紧盯着她，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痕，一点松动的迹象。
“我给你钱，不是让你这样……一分一分攒起来，最后再原封不动还给我的！” 他喉咙发哽，那些憋了太久的话，不管不顾地往外涌，“我是你男人，养家、给你钱花是天经地义！过去是，现在……”
“现在不是了。” 顾湘轻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剪刀，咔嚓剪断了他后面所有关于“将来”的假设。
她似乎不想听，也没兴趣听。
“钱是你给的，本来就该还你。我们之间……不该再有钱财上的牵扯，那样不净。”
“不净”。
这三个字，像三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林朝阳的耳朵，瞬间刺破了他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某种自欺。
他拒绝她饭菜时那句冰冷的“不敢乱吃”，他避开她递来衣物时那嫌恶的眼神，他任由家属院流言蜚语发酵却从未替她辩解半句……原来他加诸在她身上的“脏”和“不配”，她全盘接收了，并且在她决定离开时，用这种彻底“两清”的方式，要把自己从他生命里“擦净”。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不是的！顾湘，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语无伦次，慌乱地试图抓住点什么，来解释那无法解释的两年。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顾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那点微澜也沉寂下去，被更深的淡漠覆盖。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耐心等待他说明真正的、符合“手续”的来意，又仿佛无论他说什么，都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这平静的疏离，比任何激烈的质问或眼泪都更让他心慌意乱，像是站在流沙之上，脚下唯一的实地正在飞速消失。
他知道，此刻若直接说出挽留，只会让她觉得可笑，将她推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