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快看,伯伯这里的门长大了!”
圆圆指着那扇生着暗红色铁锈的废弃铁门,兴奋地在碎石地上又蹦又跳。
昨天晚上,这里还是个只有五厘米高呢。
连个大点的玻璃药瓶都不行,卡得死死的。
今天一大早跑来一看,竟然变样了啊。
那把死死咬住两扇铁皮几十年、早就在风吹雨打中烂成一块铁疙瘩的重型挂锁。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泥地里。
厚重的铁门向内敞开着。
露出了一道足足有三十厘米宽的大口子。
就像是在平整的废墙上,硬生生劈开了一个黑黝黝的小山洞。。
圆圆背着小手,好奇地把脸凑到跟前。
门缝边缘的铁皮参差不齐,还挂着剥落的铁锈皮。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让人看不透的虚无和黑暗。
“外婆,门变大了呢!”
“我可以爬去找伯伯玩吗?”
小女孩兴奋得连小揪揪都抖动起来。
她垫起脚尖,毛茸茸的小脑瓜袋刚想往那个神秘的黑洞里探。
“回来!”
外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圆圆衣服后面的兜帽,把她拽了回来。
“黑咕隆咚的,也不怕里面窜出野猫来。”
外婆虽然嘴上这么训斥,但看着那个变大的裂口子,眼里满是惊疑和警惕。
这门怎么会自己开呢?
门缝变宽大了一些,说明那边的伯伯能收到更大的东西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
可还没等外婆高兴,一阵阴冷刺骨的怪风,猛地从三十厘米宽的门缝子深处刮了出来。
“阿嚏!”
圆圆被这股风吹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赶紧伸出两只小手捂住鼻子,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外婆,伯伯那边好大气味呀。”
这股风里不仅没有平时的冷,反而夹杂着极其浓烈的刺鼻味。
像极了菜市场那鸡摊位上那种化不开的生铁锈味。
又像是过年时,别人家门口放完红鞭炮后留下的呛人硝烟味儿。
“啪嗒。”
伴随着这股难闻的风,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麻纸突然从黑暗中飘了出来。
轻飘飘地落在圆圆脚边的碎石地上。
纸的边缘破破烂烂的,还有烧焦的痕迹。
上面湿湿的,全是大片大片发黑发红的污迹。
外婆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刚看清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外婆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枯的手指也跟着剧烈哆嗦起来。
“外婆,伯伯说什么啦?”
圆圆仰起小脸,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
“伯伯是不是吃了大肉包子,肚子饱饱的了?”
外婆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纸上那些被冷汗和血水晕染开的绝望墨迹。
“流寇三万……趁夜袭城……”
外婆磕磕巴巴地念着纸上的繁体字,声音越来越哑。
“城门将破……全城手无寸铁……”
“吾等……今夜休矣……”
字条的最后几笔画得又乱又急,纸面甚至被毛笔尖重重地划破了一个洞。
隔着这道三十厘米宽的门缝。
外婆仿佛能看到对面那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男人。
正站在尸山血海里,匆忙写下这封最后的遗书。
“外婆?”
圆圆拉了拉外婆的衣角,声音带上了几分着急。
“休矣是什么意思呀?伯伯要睡觉了吗?”
外婆低下头,看着孙女那张纯真无邪、还在等糖吃的小脸。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解释“屠城”这两个字。
“圆圆……”
外婆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伯伯那边天黑了。”
“有好多好多坏人,趁着天黑要去打他。”
圆圆一听,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打伯伯?”
“嗯,他们还要撞坏伯伯的门,进去抢大家的东西。”外婆叹了口气。
“你伯伯他们没力气了,打不过那些坏人。”
圆圆听完,两只的小拳头立马紧紧攥了起来。
伯伯那么好!
伯伯给圆圆送亮晶晶的石头,还送垫屁股的厚书。
坏人凭什么打伯伯!
圆圆不懂什么是流寇,也不懂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意味着怎样的尸横遍野。
她小小的脑海里,只敏锐地抓住了外婆话里的两个词。
天黑,坏人。
在幼儿园小班的认知体系里,这简直是一道太简单的算术题了。
“伯伯不怕!”
圆圆挺起小脯,声音清脆又笃定。
“外婆以前说过,坏人都喜欢躲在黑黑的地方做坏事。”
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保护别人的勇敢光芒。
“圆圆晚上一个人去上厕所也怕黑,开了灯就不怕了!”
“坏人最怕光了!”
外婆苦笑着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圆圆发黄的头发。
“傻丫头,那是三万个拿着刀的流氓。”
“光哪能把这么多坏人赶跑啊。”
“能的!”
圆圆像个被点燃的小炮仗,挣脱外婆的手。
她转身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就往自家的铁皮房跑去。
“圆圆有个大太阳,可以借给伯伯!”
小女孩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进屋里。
直接扑向了床底下的那个旧纸箱。
这里面装的全是圆圆平时捡来的“无价之宝”。
圆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纸箱里。
两只小手像小狗刨坑一样,在里面疯狂翻找。
缺了胳膊的奥特曼被扔了出来。
发不出声音的八音盒被推到了一边。
旧报纸、塑料玩具、废电线被她刨得满天乱飞。
“太阳呢……我的大太阳去哪了……”
圆圆撅着小屁股,嘴里焦急地嘀嘀咕咕。
外婆跟着走进来,看着满屋子乱飞的杂物,无奈地叹气。
“圆圆,别找了,那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找到了!”
圆圆欢呼一声,从纸箱最底下拔出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她转过身,高高地举着那个东西。
小脸上蹭满了一道道灰尘,像个小花猫。
那是一个粗壮的黑色手电筒。
个头比圆圆的两个小拳头加起来还要大两圈。
外壳是厚重的黑色塑料做的。
手柄上还印着“军工爆闪”四个掉漆的廉价大字。
这是上个月,外婆晚上去街角捡瓶子看不清路,差点摔跤。
圆圆非缠着外婆,在拼夕夕上花了九块九包邮买回来的。
当时网页的弹窗上可是用红色大字写着:能亮瞎狗眼的户外神器。
“外婆你看!”
圆圆抱着这个沉甸甸的大家伙,像举着什么绝世法宝一样骄傲。
“这个按一下,就跟大太阳一样亮!”
“坏人的眼睛要是被大太阳晃了,肯定会看不见路的。”
“他们一看不见,就会摔大跤,摔跤了就打不到伯伯了!”
在四岁半孩子的世界里,逻辑就是这么无懈可击。
天黑了有坏人捣乱。
那就送个大太阳过去,把坏人全部照出来。
圆圆兴冲冲地用大拇指,按向手电筒中间那个红色的塑料开关。
“咔哒”一声脆响。
手电筒的灯泡闪都没闪一下。
屋子里静悄悄的。
圆圆愣住了,呆呆地低头看着手里毫无反应的黑疙瘩。
“咦?坏了吗?”
她有些着急了。
圆圆把手电筒倒过来。
伸出的小手掌,在手电筒的塑料屁股上用力拍了两下。
“醒醒呀,大太阳!要活啦!”
外婆走上前,拿过手电筒推了推开关。
确实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哎呀!”
圆圆一拍小脑门,满脸懊恼地撅起嘴。
“外婆,圆圆上次拿它当奥特曼的光剑玩,忘记给它吃饭了!”
小女孩急得在原地直跳脚。
“伯伯还在等大太阳呢,怎么办呀!”
外婆看着圆圆快急哭的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那扇半开的铁门里,刺鼻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重了。
外婆咬了咬牙,转身去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充电线。
“别急,外婆这就给它充上。”
她把那细细的充电线进座,红色的指示灯终于亮了起来。
“外婆,它要吃多久才能饱呀?”
圆圆趴在座旁边,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小红灯。
外婆没有说话。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铁皮房门口,望着3号厂房的方向。
那三十厘米宽的黑洞里,飘出的硝烟味已经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地步。
隐隐约约的,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声。
外婆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着座上那个劣质的充电器。
“充五分钟……”
“够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