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漆皮剥落,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顾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竹篓放在脚边,里面除了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就是那个用三层棉布裹着的小包。
车上人不多,大部分是去省城走亲戚或者进货的小贩,各自抱着自己的包袱,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个黝黑的年轻人。
四个半钟头的土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顾生靠着车窗,眯着眼假寐,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两千块。
这是他给这颗珠子定的底价。
金色走盘珠,鸽子蛋大小,无瑕,这种品相的珍珠在八零年的国内市场上几乎见不到。
周老板做的是港商和东南亚华侨的生意,这颗珠子到了他手里,转手至少翻五倍。
所以两千块,不算多要。
班车在上午十点半到了省城汽车站。
顾生下了车,站在马路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止十倍,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卡车,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自行车流像河水一样从面前淌过去。
他没有东张西望,脚步不停,凭着记忆里的方向往东走。
两个路口,拐弯,东风路。
这条街比主道窄一些,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钟表的,招牌一个挨一个。
顾生的目光扫过去,在街道中段停住了。
老凤祥金铺,四个烫金大字挂在门楣上,橱窗里摆着几条金项链和几对耳环。
隔壁,一间门脸更小的铺子,木头招牌上写着三个字——瑞丰祥。
找到了。
顾生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铺子里比陈记工艺还小,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几串珍珠项链和几块玉佩,灯光昏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拿着一把小镊子在灯下摆弄一颗珠子。
周老板。
跟上辈子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十来岁,头发还没全白。
听见门响,周老板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顾生身上扫了一圈。
“小同志,买东西还是看东西?”
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尾音往上挑。
“卖东西。”
周老板放下镊子,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渔村来的穷小子,这种人进珠宝行卖东西,十个里面九个是拿着河蚌珠来碰运气的。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顾生走到柜台前,从竹篓里取出那个棉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金色的珍珠露了出来。
柜台上方的灯光照下来,珠面折射出一层流动的暖光,像一滴融化的黄金凝固在棉布上。
周老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摘下眼镜,又戴上,身体前倾,眼睛离那颗珠子不到一尺。
铺子里安静了五六秒。
“我能上手?”
“请。”
周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黑色绒布铺在台面上,用镊子轻轻夹起珍珠,放在绒布中央。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放大镜和一盏强光台灯,啪地打开。
强光下,金色珍珠的表面纹理纤毫毕现,光泽层次分明,从内到外散发着一种温润而浓郁的金黄色。
周老板举着放大镜看了整整一分钟,又把珠子放在掌心里轻轻一转。
珠子在他掌心滚了一圈,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走盘珠。
周老板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珠子放回绒布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小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顾。”
“顾同志,我问你一句实话,这颗珠子哪来的?”
“海里摸的。”
“哪片海?”
“南边。”
周老板看着他,眼神里的精明和审视比陈老板浓了十倍。
“顾同志,我做这行二十多年了,金色走盘珠我见过三颗,两颗在香港拍卖行,一颗在本。国内市面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品相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你确定这是正经来路?”
“周老板,我是渔民,靠海吃饭。这颗珠子是我在自家村子附近的海域里,从一只砗磲蚌里摸出来的。来路净净,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写个字据。”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把珠子重新放在强光灯下,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直径。
“直径一点六厘米,重量目测在八克左右,金色,走盘级圆度,表面无瑕,光泽度极优。”
周老板放下卡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前。
“顾同志,我给你一个价,你听听。”
“您说。”
“一千八。”
顾生没吭声,伸手把绒布上的珍珠拿起来,开始往棉布里包。
周老板的眉头跳了一下。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老板,一千八买不走这颗珠子。”
“那你要多少?”
顾生把包好的珍珠攥在手里,看着周老板的眼睛。
“这颗珠子您拿到香港去,少说能卖一万港币。我不跟您要一万,我只要两千二。”
周老板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意外。
“两千二?”
“两千二,现钱,不还价。您要是觉得贵,我再去别家问问。”
顾生说完,做出要走的姿态。
周老板站起身,绕过柜台,一把拦住了他。
“别别别,年轻人,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坐下来谈。”
“没什么好谈的,周老板。这颗珠子值多少钱,您心里比我清楚。两千二,我一分不多要,您也别跟我磨。”
周老板看着面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忐忑,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这种气度,不像是第一次做大生意的人。
“你以前卖过珍珠?”
“没有,第一次。”
“第一次就敢开两千二?”
“因为值这个价。”
周老板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欣赏。
“行,痛快。两千二就两千二。”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沓钱,一张一张数出来。
二十二张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两千二,你数数。”
顾生这次数了。
一张一张,二十二张,一张没少。
他把钱对折,塞进贴身内兜里,拍了拍。
“周老板,痛快。”
周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等等,以后有好货,直接来找我。金珠银珠都行,品相好的我全收。价格嘛,你放心,亏不了你。”
顾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瑞丰祥珠宝行,周德茂,下面一行电话号码。
“周老板,我跟您提前说好。我这边货源不稳定,有的时候有,没有的时候可能几个月都没有。”
“没关系,有了就来。”
“还有一条,我在您这出的货,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周老板点了点头,伸出手。
“放心,我这行当,嘴巴不严的早就关门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攥了一下。
顾生把名片揣好,背起竹篓,推门出去。
。。。
省城的阳光比海边的温和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东风路的人行道上,手摸了摸口那沓厚实的钱,两千二百块。
加上之前万宝螺卖的三百二,减去买米面药和路费花掉的,手里现在有两千四百多块现金。
万元户能上报纸的年代,他手里攥着将近四分之一个万元户的身家。
但这不是终点。
顾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今天赶不上回去的班车,得在省城住一晚。
他找了个国营招待所,花八毛钱开了个床位,把钱贴身藏好,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的不是珍珠,不是万宝螺。
是船。
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弄一条船。
赶海再能耐,也只能在汐池和浅水区打转,真正的大鱼大货,全在近海。
黄花鱼群、石斑鱼窝、墨鱼汛期,那些东西一网下去顶赶海一整年。
但没有船,一切都是空谈。
盐碗村的废弃码头上,有一条搁浅了三年多的旧木船。
船主叫王老五,前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老婆孩子也跟着走了,那条船就扔在码头上没人管。
村委会贴过告示,说谁要就低价处理,但三年了没人接手。
原因很简单,那条船的龙骨虽然还在,但船板烂了好几块,桅杆断了,舵也锈死了,修起来费钱费力,村里没人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但顾生记得,那条船的底子是好的。
上辈子,那条船后来被镇上一个木匠买走,花了两百多块修好,又用了十几年才报废。
龙骨是铁力木的,硬得跟铁一样,泡在海水里几十年都不烂。
只要把船板换了,桅杆重新立一,舵修一修,就是一条能跑近海的好船。
顾生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回村,第一件事,去码头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