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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没过多久,家丁又跑回来,把折子从门缝底下推了出来,说:“客人见谅,我家老爷今天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朱栩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辞官。”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几步,对着紧闭的大门朗声道:“皇后娘娘口谕,张问达接旨。”

门里门外一下子全安静了。

曹文诏张了张嘴,随后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招是真管用,而且不怕被戳穿。

没过多久,那扇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慢慢打开。

一个眉清目秀的家丁朝朱栩拱手道:“我家老爷请惠王殿下进去。”

朱栩点了下头,跟着家丁往里走。

走到大堂门口,张问达穿着一身便服,朝朱栩抱拳行礼:“下官见过惠王殿下。”

朱栩眯着眼,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

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留着山羊胡,神色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那种凌厉藏在镇定底下,隐隐往外冒。

朱栩脑子里飘过不少念头。

说起来,天启初年的满朝文武里,最让朱栩佩服的,不是那个拼命维持局面的首辅叶向高,也不是号称“内相”的王安,更不是魏忠贤,而是眼前这个张问达。

吏部尚书,天启三大案的经手人,甚至是幕后筹划的人。

要是他没早早辞官,内阁首辅的位置迟早是他的。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像后来那些人一样,被魏忠贤折腾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曹文诏看见朱栩盯着张问达 ** ,张问达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他凑近一步,小声提醒:“殿下。”

朱栩猛地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人笑了笑:“张大人别见怪,本王头一回见你,有点失态了。”

张问达直起身。他今年才四十来岁,正是事的年纪,跪这么一会儿倒也不嫌累。听朱栩这么说,他面无表情,一副有事说事没事走人的样子:“惠王殿下今天来我这儿,有什么吩咐?”

皇后那话,他一个字不提。

朱栩本来也就是拿这个当敲门砖。见张问达不问,他背着手,装模作样地说:“本王来得急,还没吃饭。张大人不请我坐下吃点?”

张问达脸色不变,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殿下说笑了。下官家里都是粗茶淡饭,哪敢拿来招待您。您要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让人去办。”

朱栩舔了舔嘴唇。他是真饿。可眼前这位张大人,心思缜密,比骆养性难缠多了。

他顿了一下,有点嫌弃地冲曹文诏说:“也是。你去醉仙楼,把最好的菜打包几份过来。今天本王就在张大人这儿吃。”

说完,也不等张问达回话,绕过他直接往里走。

张问达愣了一下,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大拇指上的扳指。眉头微微一挑,然后跟着进了大堂。

朱栩走到正中间的椅子坐下,冲跟进来的张问达热情招呼:“张大人别客气,坐。”

张问达食指一顿,拱了拱手:“谢殿下。”然后隔着桌子,在朱栩右手边坐下。

朱栩左手搁在桌上,四手指轮流敲着桌面,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一下接一下,像马蹄踏地。

张问达是进士出身,官做到吏部尚书,号称六部之首。论地位,就算是首辅也得让他几分。在文坛上更是一号人物,大家都叫他大家。

他坐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用余光时不时扫朱栩一眼,心里在盘算。

魏忠贤那帮人闹得越来越凶,朝里弹劾的折子递了无数,屁用没有。辞官的辞官,外放的外放。他这个吏部尚书也顶不住了,不得不打算走人。

这个惠王,还不到十岁。今天跑来找他,到底是谁的人?

皇帝的人?魏阉的人?东林党?浙党?还是苏党?

张问达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脸上一点不露。

朱栩肚子咕咕叫,心里也在琢磨。他事先打听了这位张大人的脾气喜好,可真见了面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老狐狸,不好搞。”想让他留下来,怕是没戏。”朱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酝酿了一下气氛,等表情稍微严肃了点,才开口:“听说张大人打算辞官回乡?”

张问达对朱栩的态度一点都不敢马虎,立马弯腰回话:“殿下,我娘病得不轻,我想回去伺候她。”

尽孝这两个字,在如今这年头那就是铁打的挡箭牌,谁碰上了都得闭嘴让路。不管你多大的事,一提这个,没人敢拦。

朱栩早就在折子上瞧见过这说词,故意琢磨了一下才开口:“我已经替大人跟皇兄求了情,把你娘接到京城来,让御医专门看。老太太知道你这份孝心,心里肯定更高兴。”

张问达摇了摇头,谢过朱栩:“殿下费心了,我娘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朱栩接着说:“皇兄也是这么想的,御医已经派去你家泾阳了。大人就不用急着回去了。”

张问达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下子全堵住了。皇上这么体恤,他要是还犟着非要走,那不是不识抬举吗?

“殿下,饭菜到了。”

正巧,曹文诏提着个食盒大步走进来。

朱栩扫了眼张问达的脸色,嘴角轻轻一挑,招呼道:“张大人,一块儿吃点儿。”

张问达正好借这机会躲开朱栩的追问,忙应道:“下官陪着就行。”

朱栩没再客气,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张问达坐在一边,偷偷打量着曹文诏,把自己脑子里关于朱栩的底细翻了个遍。可想来想去,知道的也不多——除了跟皇后娘娘关系亲,像亲母子一样,再就是跟当今皇上一样爱摆弄木匠活。

可刚才朱栩那几句话,就算背后有人教,也不可能拿捏得这么准,句句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张问达趁着这空当,重新审视起朱栩来,手指又不自觉地摸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朱栩吃得风卷残云,最后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开门见山地问:“国子监的谢老祭酒要告老还乡,皇上已经准了。张大人有没有兴趣接这个位置?”

他不想让张问达留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可也不能放他离京。

国子监的本事不小,门生遍布天南海北,什么路子都通。

但对管着全天下官员任命的吏部尚书来说,这个位置还真没什么吸引力。张问达轻轻摇头:“多谢殿下抬爱,下官做官还行,学问可不够当国子监祭酒。”

朱栩当然不是真想让他去教书的,笑了笑说:“大人太谦虚了。我早该开蒙,可皇后娘娘一直舍不得。前阵子皇上和娘娘商量,让我自己选个老师。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大人你。”

朱栩说得情真意切,差点就要当场跪下拜师。一句一个“本王”,故意把身份摆得明明白白。

张问达表情动了动,这层意思他还真没想到。

他暗自在心里琢磨,朱栩背后那位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嘴上却客气推辞:“下官才疏学浅,论学问,朝堂内外比下官强的大有人在,殿下怎么就看上我了?”

朱栩心里暗骂,这老狐狸,油盐不进。

他顿了一下,看着张问达说:“大人太谦虚了。人情世故就是大学问,满朝这么多官员,本王还真找不出几个能跟大人比的。再说了,大人您不是要告老还乡吗,往后空闲多。”

张问达摸不清朱栩和他背后那位的底细,打定主意不动声色,态度依然冷淡:“殿下抬举了。下官去意已决,还请殿下成全。”

朱栩嘴角一弯,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小孩笑容。

旁边曹文诏脸色一沉,立刻绷紧了神经。他太清楚了,朱栩一露这表情,就是要下狠手了。”大人,我惠王府缺个长史,您愿不愿意过来屈就?”朱栩笑眯眯地,不紧不慢地抛出这句。

张问达哪能看不出,朱栩这是图穷匕见。可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被个毛孩子唬住?心里冷笑一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栩又补了一句:“大人要是觉得圣旨才够分量,我回府就能拿来。”

张问达眼神一缩,像刀锋似的闪过一抹寒光。

他已经递了辞呈,按规矩得走个过场:皇帝挽留,他再辞,皇帝再留,他再辞,皇帝才勉强同意。可要是惠王拿启蒙当理由,皇帝直接下道旨,让他留京给惠王当老师、兼管长史府,他就彻底没辙了。

不过张问达早就拿定主意,不为所动,沉吟了一下说:“殿下,能不能容下官想想?”

见张问达总算松了口,朱栩暗暗松了口气,笑眯眯地顺杆爬:“大人尽管想,正好,本王有件事想跟大人请教……”

话没说完,张问达直接站起来:“殿下,下官还要回去办公,有事改天再聊吧。”

张问达赶人的意思这么明显,朱栩也没脾气,只好起身走人。张尚书送到厅门口,一步都没多走。”老爷,这惠王到底想什么?”管家模样的人从后面走出来,恭恭敬敬站在旁边,满脸疑惑。

张问达眯着眼,大拇指慢慢转着扳指,若有所思地道:“起初我以为背后是皇上,后来发现不是。又以为是魏忠贤,也不是。至于东林党、浙党、苏党,更不是。”

管家也皱紧眉头,一脸担忧:“老爷,如今魏太监气焰一天比一天嚣张,这朝局可悬啊。”

张问达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那些东林 ** 人闹得太凶,没人压得住他们。皇上想借魏忠贤的手来制衡,我要是不趁现在赶紧辞官,以后想走都走不掉了。”

管家点点头,心里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至于刚才走的那位惠王殿下,他们两个压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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