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念边拿手指戳那个本子。”一共两万七千三百八十块。我一个寡妇，卖鸡蛋攒的。”
马警官盯着那个本子，沉默了。
“她现在说要去省城上高中。”孟翠兰啪地合上本子。”省城！一年要多少钱？我供得起？”
“让她考个中专学技术，然后嫁大勇安安稳稳过子。她就不了。嫌我儿子穷，嫌我家差。”
“你说这是不是白眼狼？”
赵德全接话，时机卡得死准：”翠兰嫂子确实不容易。这娃被老师灌了迷魂汤，脑子就不清楚了。”
“说什么锁猪圈——那是她自己闹情绪跑进去躲的。翠兰嫂子送了三天饭呢。”
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的。”
我站起来。腿在抖。
“门上有铁链。三天三夜。第一天下了雨，猪圈漏水，我睡在泥地上。第二天烧到三十九度——”
“你看你看。”孟翠兰叹气，转向警察，表情是疲惫的无奈。”我怎么说？这娃就爱编。”
“铁链？那是栓猪的。她自己要去猪圈睡我管得了？”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警告。
很快，很轻。别人看不到。
马警官看看我，又看看孟翠兰和赵德全。
“孟女士，把孩子带回去吧。好好沟通一下就行了。”
“马警官——”我的声音尖了。”她要我嫁人。她儿子二十三——我才十五——”
“嫁什么嫁？”孟翠兰立刻堵上来。”谁提嫁了？那是成年以后的事。她自己瞎想的。”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指节扣在骨头上。
“走。跟妈回家。”
马警官没拦。赵德全拉开了门。
面包车停在门口。我被推进后座。
车发动了。
后视镜里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不哭了。
“跑了二十里路报警，本事挺大。”声音平平的。
赵德全嗤了一声：”幸好是咱们县的人。换了外头的所，还真不好办。”
孟翠兰没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回去再算账。”
02
“大勇，把门关上。”
院子里的灯亮着。
孟大勇站在堂屋门口。二十三，一米七出头，宽肩膀，下巴上一圈没刮净的胡茬。手里捏着半烟，看见我，烟掉在地上。
“秧秧回来了？”
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雀跃，像小孩等到了压岁钱。
“跑什么嘛，他们说你跑了我急死了——”
他走过来。手伸出来，要摸我的脸。
“别碰我。”
他的手僵住，缩了回去。耷拉着肩膀，像挨了训的狗。
“你看看——”孟翠兰朝他呛了一声。”你看她什么态度？”
她拽着我往屋里拖。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一件红色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两双新布鞋，一大一小。
还有一床红被面。
我的腿软了。
“看见了吧？”孟翠兰松开我，指着桌上那堆东西。”大勇上个月就备好了。鞋子他不知道你的码数，买了两个号让你挑。”
大勇在后面笑了一声：”三十七和三十八，你脚小，三十七应该合适。”
胃在翻。
“我不嫁。”
安静了一秒。
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没躲开。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了。二十里山路跑过来，在派出所坐了两个小时，浑身像被抽空了。
耳朵嗡嗡响。脸上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