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澜想了想。
“你上个月刚辞了我的工。”他指了指楼下鼎诚传媒的方向,”我在行业里已经废了。”
“我不是在雇一个公关人。”霍正卿低头调了一下袖口,”我是在雇一双眼睛。”
他顿了一下。
“一双不用透过屏幕就能看到真相的眼睛。”
裴听澜攥着那张名片。铜版纸的触感凉飕飕的。
“我没有手机,无法随叫随到。”
“我的秘书会打你室友的电话。”
“……”
“月薪我们再谈。你先来试三天。觉得不合适你随时走。”
裴听澜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用买手机?”
“不用。”
“我可以随时离开?”
“随时。”
“开会的时候可以喝咖啡吗?”
“你想喝什么都行。”
“成交。”
—
4
作为霍氏集团的”首席观察员”——这是姜北给他起的头衔——裴听澜上班的第四天,遇到了他最不想见的人。
会议室在五十楼。全景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一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椭圆形会议桌。桌面是黑胡桃木的。
霍锦瑜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笔盖咬在嘴里。
裴听澜坐在她旁边。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的工作就是”什么都没有”——不做笔记,不翻文件,不看屏幕。
只看人。
门推开了。
对面的团队鱼贯而入。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打了发胶,西装领口别了一枚深蓝色的司徽。
鼎诚传媒的司徽。
裴听澜认得那个女人——不对,那个男人。
钱嘉铭。
他的前老板。
钱嘉铭看到裴听澜的那一瞬间,他的步幅短了半拍。很小的一个顿挫,像鞋底粘了口香糖。随行的三个人没注意到,但裴听澜注意到了。
钱嘉铭恢复了西装革履的从容,坐在对面。他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霍总、霍小姐,非常感谢给我们这次的机会。”
笑容很标准。牙齿在光灯下闪了一下。
但裴听澜看到了标准下面的东西:钱嘉铭的眼睛在坐下来的两秒内,朝裴听澜的方向看了三次。每次都在零点五秒以内。是快速的、不想被人发现的注视。
【他慌了。】
霍锦瑜在他右边轻轻翻了一页文件。
她也看到了。
钱嘉铭的团队开始做方案陈述。
PPT投在背后的大屏幕上。数据、案例、ROI预测、竞品分析……内容做得很专业。钱嘉铭一边讲解一边起身走动,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图表,声音沉稳。
裴听澜没有看PPT。
他看的是人。
钱嘉铭说数据的时候,语速均匀,声调平稳。但每到”成功案例”这一栏,他的左手——激光笔持握的那只手——会微微向右偏转。
偏转意味着他在回忆,而不是在陈述事实。回忆真实经历时,人的眼球和手势通常偏左;在构建或编造信息时,会偏右。
【案例是编的。】
裴听澜在桌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折叠的餐巾纸——他没有笔记本,用的是早上在楼下咖啡店顺的纸巾。
他开始写。
“第三页案例——注意讲述人手势方向。”
“ROI预测用的是三年平均复合增长率,但参照系选的是2019年数据,刻意避开了疫情后的行业修正。数据没有撒谎,但选择了让数据撒谎的坐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