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刚破云层，暖意尚未铺满山野，一股冰冷刺骨的灵压便轰然压落整座落枫镇。
气流凝滞，风声骤停，山间飞鸟噤声坠枝，地面枯草尽数倒伏。普通凡人感知不到灵气流转，却本能心生惶恐，四肢发寒，村口早起劳作的百姓纷纷僵在原地，面色发白，莫名心悸。
唯有陈砚，心神澄澈通透，清晰捕捉到那道横跨百里山林的强横灵机。
远超凝气四层、五层的浅薄修为，气息凝练凛冽，带着宗门修士独有的森严霸道，居高临下，俯瞰凡尘。
至少是凝气七层以上的正统弟子。
甚至可能是内门学徒。
昨两名被废的外门弟子，不过是宗门底层边角人物，犯错受罚亦无足轻重。可废去仙徒道基，折辱青云宗颜面，已是触碰宗门底线的大忌。青云宗地处南疆正统之巅，屹立数千年，威严早已刻入方圆千里山河，从无凡夫敢正面挑衅。
不过一夜时间，追责之人便已降临。
天际晨雾翻滚，一道青色道袍身影踏雾而来，身姿飘逸，步履凌空，离地数丈缓缓落向村口。身姿挺拔，面容冷厉，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漠然傲慢，周身灵光内敛厚重，不显狂暴，却自带镇压一切的磅礴威压。
正是青云宗内门弟子，柳昭。
凝气八层修为，稳稳碾压昨两名外门弟子数倍不止，在南疆年轻一辈中，也算小有名气。此次奉命下山巡查南疆村镇灵机异动，恰好撞上两名外门弟子传讯求援，得知宗门弟子被凡夫废去修为，当即马不停蹄赶来。
柳昭落地的瞬间，目光扫过地面瘫倒的两人，眼底瞬间凝起寒霜。
昨还鲜活完整、尚且具备修行资质的两名外门弟子，此刻经脉断裂、灵气尽散，浑身狼狈污秽，形同废人，躺在泥土之中瑟瑟发抖，彻底沦为无用凡人。
“何人所为？”
淡漠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裹挟灵气震荡，响彻整座村落，震得寻常百姓耳膜嗡嗡作响，无人敢抬头对视。
两名废功弟子看见来人，如同抓住最后救命稻草，含泪嘶吼。
“柳师兄！是他！就是这山野凡夫！无无资，修旁门邪术，废我等仙途，挑衅宗威，还扬言我青云宗道义不正！”
凄厉控诉响彻村口，所有百姓目光尽数聚焦在茅屋前的清瘦少年身上，人心惶惶，人人面露惊惧。
他们知晓陈砚好心救人，知晓过错本在两名仙门弟子，可在绝对的仙门强权面前，对错早已毫无意义。
仙凡殊途，强者即理。
柳昭眸光一转，落至缓步走出茅屋的陈砚身上。
他细细打量眼前少年，粗布衣衫染满血渍，身形清瘦挺拔，周身无半点灵光流转，气息朴素平淡，和寻常山野少年别无二致，唯独一双眼眸，澄澈通透，沉稳得过分，不见半分怯懦畏惧。
他探出神念一扫，瞬间洞悉底。
无灵，无正统修为，无半点宗门传承。
彻头彻尾的凡夫俗子。
柳昭眼底掠过一丝极致荒谬，随即化为刺骨冷意。
修行数载，他见过天骄崛起，见过奇才逆势，却从未见过一介无凡夫，能以旁门野法，废掉两名正统凝气修士。
“区区尘埃蝼蚁，无仙资、无传承、无修为，也敢逆伐仙徒，亵渎宗门？”
柳昭语气平静，却字字裹挟机，“我青云宗镇守南疆仙道秩序，规制万灵，凡俗众生，皆受仙门庇护，亦需守仙门规矩。你私修野法，擅伤仙徒，废人道基，罪无可赦。”
这番话，依旧是修仙界最蛮横的强权道理。
不问起因，不问对错，不问谁先恃强凌弱，谁先扬言屠镇。
只论凡夫伤仙，便是死罪。
陈砚立于原地，肩伤未愈，血色凝在衣衫之上，身姿却不曾有半分弯曲。
“他们入世凌弱，掠夺凡人物资，视众生性命如草芥，为一己私念，欲屠戮全镇老弱。身为仙门弟子，不行正道，不修仁德，率先作恶在先。”
陈砚声音沉稳，直面柳昭威压，字字清晰，“我出手止恶，惩凶护善，未曾错一人，未曾妄造一孽。废其修为，只因他们配不上这身仙途，守不住修行本心。”
“放肆！”
柳昭眉头冷皱，一声低喝，灵气轰然爆发，无形气浪席卷四方，吹得周遭尘土翻飞，近处数名老人孩童直接被气风压得跪倒在地。
“凡夫蝼蚁，也敢妄议仙门对错？大道秩序，仙规法理，岂容俗世凡人置喙？”
在柳昭认知之中，仙门修士，天生高于凡人。修士掠夺凡人物资、轻视凡俗性命，是万古常态，是尊卑秩序，算不上过错。而凡人敢反抗修士、敢伤仙徒，便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这便是深蒂固的仙门傲慢，也是底层修仙界最冰冷的规则。
“看来你不仅修了旁门邪术，更是心性癫狂，不知敬畏。”
柳昭抬手负背，眼神彻底冷冽，“本可留你全尸，今既然不知悔改、出言顶撞，那便废你一身野术，碎你心脉，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他掌心青色灵光凝聚，一缕凝练至极的灵气盘旋掌心。
凝气八层修士的灵气，远超昨两名弟子的松散术法，凝练精纯，威压恐怖，只需轻轻一击，便可击碎山石、裂人脏腑。
周遭百姓吓得浑身颤抖，纷纷跪地哀求。
“仙师饶命！陈砚是好孩子，是为了救我们！”
“求仙师开恩，饶恕他年少无知！”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响起，卑微无力，在绝对仙威面前，形同蝼蚁哀鸣。
柳昭眼神毫无波澜，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凡夫妄预仙事，牵连自取其祸。再多聒噪，全镇同罪。”
一句冷言，堵死所有求情之路。
百姓瞬间僵住，满心悲凉绝望，却再不敢出声。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在仙门眼中，凡人的性命、凡人的公道、凡人的恩情，从头到尾，一文不值。
陈砚侧目看了一眼身后惶恐无助的乡邻，心底了然。
他昨出手，本是护镇救人，可如今祸端皆由他而起。
柳昭怒火滔天，执意追责，若他此刻退避、求饶，或许能苟活一时，可落枫镇众人，后必然会被宗门持续记恨，层层刁难，永无宁。
若他奋力一战，败了，身死道消，全镇依旧难逃牵连。
唯一破局之路，唯有一人担祸，一身承罪，彻底剥离全镇系。
陈砚抬眼，直视柳昭，声音清亮坚定：“所有事端，皆由我一人而起，与落枫镇百姓无关。仙门要追责，冲我一人便可，不得惊扰乡邻分毫。”
柳昭嗤笑一声，满脸漠然：“蝼蚁也配谈条件？”
“我配。”
陈砚踏前一步，周身凡修气息尽数迸发，凝练厚重的气血轰然轰鸣，虽无灵光异象，却稳如磐石，“今我陈砚立誓，所有罪责、所有恩怨、所有宗门怒火，我一力承担。敢动镇上一人，我拼死，必再伤仙门之人。”
历经一夜心魔淬炼，他道心圆满，不再迷茫怯懦。
可守、可退、可忍，唯独不可连累无辜。
柳昭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浓郁的意。
区区凝息三层的凡修，无无凭，战力低微，竟敢在他凝气八层的仙威面前，放此狂言。
“冥顽不灵。”
柳昭不再多言，掌心灵气骤然一吐，一道凝练青刃破空而出，速度远超昨所有风刃，无声无息，直劈陈砚头颅，没有任何留手，是真正的绝之招。
青刃破空，灵气凛冽，空气被切割出细微爆鸣。
在所有人眼中，陈砚必死无疑。
境界差距，如同天堑，凡躯对抗正统高阶修士，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此刻的陈砚，心境早已脱胎换骨。
心魔尽去，道心澄澈，生死危机在前，心中无半分慌乱恐惧，只剩极致的冷静。
他清晰捕捉青刃轨迹，周身气血运转到极致，肉身潜能尽数爆发，脚下步伐辗转腾挪，是深山无数次生死避险练就的本能身法。
一寸、一分、一毫。
极致惊险之间，堪堪避开绝青刃！
青刃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劈碎身后半面土墙，砖石炸裂，碎屑纷飞，威力骇人至极。
全场死寂。
柳昭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凝息三层，无凡躯，避开他凝气八层的必术法？
这已经不是侥幸，是肉身基、心神掌控、身法感知，全部碾压同阶，甚至超越低阶正统修士！
“难怪能废我两名师弟，倒是有几分门道。”
柳昭眼神愈发冰冷，心底意更盛，“此等诡异野修基，留你在世，必成仙门大患。今，必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手，周身灵光大放，数道青刃接连凝聚，纵横交错，封死陈砚所有闪避空间，层层覆盖，密不透风。
狂风呼啸，灵气肆虐，整片村口被术法威压笼罩。
陈砚心知，避无可避。
他肉身强悍、身法精妙、基扎实，可境界差距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凝息三层对凝气八层，相差整整五个小境界，正统灵气碾压凡修气血，持久战必败无疑。
他肩头旧伤撕裂，鲜血再度渗出，肉身负荷越来越重，呼吸渐渐急促。
可他眼底光芒愈发坚定。
不退、不避、不降、不求饶。
他放弃所有闪避，任由浅层青刃割裂皮肉，浑身剧痛缠身，肉身血染衣衫，却借着术法覆盖的间隙，骤然贴身突进！
凡修唯一制胜之机——贴身破脉，以肉身硬撼灵气！
残玉传承的上古破脉术全力运转，指尖凡息凝练到极致，舍弃所有防御，只求一击破局！
“找死！”
柳昭见他以伤换进，悍不畏死，面露讥讽，抬手一掌，磅礴灵气汇聚掌心，正面镇压而下，欲硬生生震碎陈砚的肉身气血。
掌风覆体，威压如山，窒息之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生死一瞬，陈砚指尖精准点向柳昭手腕灵脉最薄弱的节点！
厚重凡息轰然灌入！
咔嚓！
细微脉裂之声隐于灵气轰鸣之中。
柳昭奔腾流转的磅礴灵气，骤然出现一瞬滞涩紊乱。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破绽！
陈砚倾尽半年苦修的所有气血之力，一拳狠狠轰在柳昭掌心灵气薄弱之处！
气血轰鸣，肉身极致力量彻底迸发！
砰！
一声巨响，气浪炸开。
柳昭身形骤然后退半步，掌心发麻，灵气剧烈动荡，眼底终于露出真正的震惊之色。
他，被一个无凡夫，退半步！
可不等陈砚喘息，柳昭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阴狠至极的寒芒，周身灵压瞬间暴涨数倍。
“有点手段，可惜，到此为止了。”
“既然肉身强悍，那我便碎你筋骨，废你四肢，让你亲眼看着——你拼死守护的落枫镇，化为焦土！”
恐怖的高阶灵气轰然锁定陈砚全身，绝之力蓄势待发，致命危机彻底笼罩周身。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苍梧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远古老的钟鸣，低沉、厚重，穿透层层云雾，直直震落柳昭周身大半灵压！
一道苍茫古朴、不知来源的无形气息，悄然笼罩整座落枫镇。
柳昭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抬头望向深山深处，满脸惊疑忌惮。
荒山野岭，无宗无派，何来上古钟鸣？何来制衡仙门的诡异气息？
迷雾骤起，变数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