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两辆大巴停在学校门口。
车身上印着“青少年体质拓展训练基地”的字样，白色底漆已经有些泛黄。陈疯子站在第一辆大巴门口，手里捏着名单，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是上周普查小组那个领队，但气质很像，四十来岁，不戴眼镜，表情管理很到位。周牧背着书包上车时，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不是普查小组的人，但能拿到学员名单，说明是协会内部的人。
周牧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车里已经有十来个人，有些是熟面孔——刘铮坐在最前排靠窗，耳朵里塞着耳机，看到他上车之后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打招呼，也没移开视线。林青墨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记录板，穿着训练营统一发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看他。
张浩最后一个上车，背着个大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熊猫挂件，跑到周牧旁边一屁股坐下。“我跟你说，我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不是，我没想到我真能被选上。体委跟我说训练营是抽签的，我还以为他蒙我。”他把书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压低声音，“而且你猜怎么着？我爸昨晚跟我说，这个训练营以前是给体育特长生办的，这几年才扩招。他有个同事的儿子前年去过，回来之后引体向上从五个涨到了十五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打了鸡血？”
“比喻。”张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拆开，“反正就是能涨成绩。我觉得可能是那种封闭式的高强度集训，吃的东西都有营养师配的。你看训练营手册上写的——‘标准化营养配给，含多种微量元素’。”他把手册翻到配给那一页给周牧看，上面印着一排字：“每提供标准能量餐及龙髓强化型运动饮料。”
龙髓强化型运动饮料。周牧把目光从手册上移开，看向窗外。协会已经把龙髓写进训练营的宣传文案了——不是公开写，是用了“微量元素”和“龙髓强化型”这种只有蛊师才看得懂的措辞。普通学生会以为那是某种运动饮料的品牌名，蛊师家庭的学员会知道那是什么。这个训练营从一开始就是为筛选蛊师苗子而设的，体育特长生只是幌子。
大巴开动的时候，张浩已经吃完半包饼，靠在椅背上开始打瞌睡。周牧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虫痕在晨光里安静地蛰伏着。昨晚食骨蛊完成了桡骨的第三轮填充，银白色细纹已经完全隐没在皮肤下看不见了。血蛭蛊体内的李兆和龙髓信息还剩下最后一部分没消化完——这部分恰好和龙髓监测科的工作记录有关，到了训练营之后靠近协会内部系统，可能会被激活。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炼蛊印记边缘的红晕已经完全消退，假息术稳定运转，壁虎频率和周围几个学生的普通蛊力波动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训练营的营地设在荣城西郊的一座山坳里，从盘山公路拐进去之后能看到围墙和几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荣城市青少年体质拓展训练基地”的铜牌。场比学校的大两倍，跑道是塑胶的，中间是个标准足球场。场边上已经停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和上周普查小组开的是同一款。
入营的第一道程序是行李检查。所有人被带到场边上的一排长桌前，把行李打开，由工作人员逐件检查。检查的标准很诡异——不是查违禁品，不是查手机充电器，而是用一种类似手持金属探测器的装置在行李上方扫过去。探测器每次发出“嘀”的一声，工作人员就在登记表上记一个数字。周牧排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几个学生的行李被扫过。一个学生的背包里探测器读数跳到了两位数——大概是带了含龙髓成分的运动饮料。工作人员没有没收，只是在他的名字后面备注了一行字。另一个学生被扫出零读数，工作人员也同样备注了一行字。零读数也被备注——说明他们不是在查龙髓超标，是在普查每个学员入营时的龙髓基线值。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背包打开放在桌上。换洗衣物、课本、笔袋、水杯、半包饼——都是正常高中生会带的东西。削笔刀在笔袋最底层，和铅笔橡皮混在一起。探测器扫过背包，读数显示为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周牧一眼，这个名字已经在备注栏里标了“零值”，入营基线值和花名册上的标记完全吻合。他放下探测器，在登记表上又记了一笔，然后把背包推回来。
“可以了。去那边领训练服和宿舍钥匙。”他往场另一侧的装备发放区指了一下。
装备发放区在场对面的一顶帐篷里，里面摆着几排折叠桌，每张桌上堆着不同尺码的训练服、运动鞋、毛巾和洗漱包。负责发放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前挂着训练营工作人员牌，看起来像大学生志愿者，但从他们两个分发物品时的动作速度和核对尺码的方式来看，受过专门培训。周牧领了两套深蓝色训练服、一双运动鞋、宿舍钥匙。他拿到钥匙时翻过来看了一眼号码——307室，三人间。
宿舍楼在场西侧，四层，外墙刷着和教学楼一样的灰白色涂料。周牧找到三楼307室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房间不大，三张铁架床并排靠墙，床垫很薄，枕头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床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不是张浩，不是刘铮。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脸圆圆的，穿着自己的便服还没换训练装，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高三数学必刷题》。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朝周牧笑了一下。
“你也是这间的？我叫孙诚，二中来的。”
“周牧。一中。”
孙诚点了点头，把数学题册放下，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两包薯片搁在床头柜上。“我妈非让我带的，说训练营食堂肯定吃不饱。你要不要来点？”
周牧摇头。他把背包放在靠门那张床上，换了训练服，把削笔刀留在背包夹层里没拿出来。孙诚没有多说话，继续埋头在数学题册里，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场上还在排队检查行李的新学员，然后低头继续刷题。一个带数学题册来训练营的人。
下楼时，周牧在楼梯口碰到了张浩。张浩被分在二楼四人间，同屋是三个其他学校的学生。张浩一边往下走一边低声抱怨：“我隔壁床那哥们带了整整一箱蛋白粉，十二罐。他说训练营发的运动饮料不够劲儿，得自己加。”
场上的学员已经按临时编号列队了。他排到自己那排最边上时，余光扫过主席台——台上站了几个穿深蓝色协会制服的人，中间那个正在调试话筒。姜望没有出现在入营典礼上。他微微松了口气。
典礼由训练营的总教官主持，一个叫孟铮的中年男人，肩宽腰窄，寸头，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他在台上讲训练营的规章——封闭式管理，不得擅自离营，不得携带非配给食品和药品。然后是基础体能测试，引体向上、一千米、立定跳远，成绩作为分班依据。
引体向上测试场地设在场边的一排单杠前。学员按编号依次上去，每人都要在教官面前做到极限次数。轮到周牧时，他脱了外套挂在旁边，伸展了一下手指，在掌心吐了口热气，跳上去抓住横杆。一个，两个，三个。节奏控制在不快不慢的区间。做到第十二个时他暂停了一次，深呼吸，双臂挂了片刻，然后继续。十六、十七。做到第十七个时他用前臂肌肉刻意外翻，让手腕多承受了一部分体重，手指抓握力主动减弱，身体悬在杠上晃了一下，然后松手落地。十七个——比在陈疯子课上少了七个，刚好是“状态不佳”或“考前紧张”能解释的范围。
下午是一千米测试和立定跳远。周牧把一千米成绩压在了三分十六秒，立定跳远控制在两米五二。三项测试完毕，全部落在合理区间，没有任何一项数据能和工作报告里的“异常体能”挂钩。
测试全部结束后是晚饭时间。食堂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独立的平房里，窗口供应的是标准份饭——米饭、红烧鸡块、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外加一瓶印着“龙髓强化型运动饮料”字样的蓝色塑料瓶。周牧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拧开饮料瓶闻了一下。龙髓含量很低，大概只有标准配给品的十分之一不到，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瓶口感有点怪的运动饮料，但对蛊师来说——即使是这极低浓度，足够让身体在训练后摄入微量龙髓，逐步适应龙髓的存在。协会在用稀释龙髓筛选有蛊师资质的普通人。
他把瓶盖拧紧，没喝。张浩坐在他对面，一边往嘴里塞米饭一边翻手机上的训练营程表。“明天上午开营典礼，下午分班训练。周一正式上课——不是，正式训练。我看了一下课表，每天上午体能训练，下午理论课和实战演练，晚上自习。”他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补充道，“实战演练那栏写的是对抗性训练，不知道是什么。该不会是打架吧？”
周牧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食堂另一侧的教官用餐区。孟铮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一个背对食堂大厅的人说话。那个人没有穿训练营制服，穿的是协会标准的深蓝色夹克，后背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是安静地听孟铮说话，偶尔微微点头。他的后脑勺、肩膀的宽度、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像极了姜望。
如果他在营地里，却没有出现在入营典礼上，说明他这次来训练营不是为了公开露面。他是来观察的。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晚上回宿舍，孙诚已经洗完了澡，坐在床上继续刷数学题。他题册旁边的床头柜上，那瓶蓝色运动饮料已经喝了一半。
熄灯后，周牧躺在床上，左手搭在床沿。食骨蛊在桡骨中段完成了最后一轮填充，桡骨的强化进度接近收尾，接下来要往上臂推进。他闭上眼睛，盘算明天的计划——开营典礼结束后，趁所有人都在场等分班的时间空隙，去后勤仓库找到徐承，以“询问训练营物资配给标准”为由第一次接触，摸清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