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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她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这就是舒家请的媒人。

李快嘴,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媒婆。

她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妇女,是舒家的本家婶子,帮着捧东西的。

“哎呀,这就是陈家大哥吧?”李快嘴的声音又脆又亮,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恭喜恭喜啊,我是替城里舒家来说亲的!”

陈有福把人让进院子。

李快嘴一进院子就四下打量,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院子倒是扫得净,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角动了一下。

陈母已经把堂屋收拾出来了,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摆了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陈瑶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

李快嘴一眼就看见了她。

十八岁的姑娘,穿着补丁衣裳,但净净,腰板挺直,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农村姑娘常见的怯,是那种“我值这个价钱”的笃定。

“这就是瑶子吧?”李快嘴笑着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的好话像倒豆子一样出来。

“哎哟,这模样、这身段,难怪舒家大小子巴巴地要娶!我做了二十年媒,没见过这么水灵的。”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侧身让李快嘴进屋。

李快嘴坐定,喝了一口茶,开始说正事。她从提包里掏出一样样东西摆在八仙桌上,两包红糖、两斤槽子糕、一条大前门香烟、一块藏蓝色的的确良布料。

“这是舒家的一点心意,不算聘礼,就是见面礼。”

陈有福看了看那些东西,喉结动了一下。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值十块钱,他一年的烟钱都没这么多。

李快嘴又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子正中间。

“聘礼,二百现金,六斤棉花,四尺的确良,一对暖壶,一对搪瓷盆,外加两床被面。”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声音大得像在念账本。

“按城里的规矩,这不算多,但舒家老二说了,以后他会对瑶子好,不会让她吃苦。”

陈母站在灶房门口听着,眼圈已经红了。

不是因为这些聘礼多,是城里的舒家,愿意为一个农村姑娘拿出这些,说明那个后生是真心的。

李快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天作之合”“门当户对”。

说到“门当户对”的时候她自己都顿了一下,但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了下去。

陈有福沉默了很久。

他抽了两口旱烟,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陈瑶。

她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是确定的。

陈有福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开口了:“舒家那个后生,我见过,救过瑶子的命,是个本分人,聘礼我收下,子你们定。”

李快嘴一拍大腿:“好!陈家大哥爽快!子我看就下个月初八,老黄历上说宜嫁娶……”

“等等。”陈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从门框边走过来,在陈有福旁边站定,看着李快嘴,不卑不亢:“婶子,子不急,我得先见见舒子也,有几句话当面跟他说,还有,婚礼在哪儿办?怎么办?我得有个数。”

李快嘴愣了一下,她做了二十年媒,没见过新娘子自己提条件的。

“在城里办呗,舒家在城里,请几桌酒席…….”

“不,在村里办一场,在城里再办一场。村里这场,我自己持,城里那场,听舒家的。”

李快嘴张了张嘴,看了陈有福一眼。

陈有福闷声说:“听闺女的。”

李快嘴心里嘀咕,这个陈瑶,不是个省油的灯,但脸上还是笑着:“行行行,两头办,热闹!我回去跟舒家说。”

送走了媒人,陈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瑶子,你就要嫁人了……”她拉着陈瑶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这个家刚分出来,娘还没跟你过几天好子……”

“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瑶给她擦眼泪,笑着说,“嫁妆我都准备好了,您别担心。”

陈瑶把她拉到屋里,打开柜子。那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红得像火。旁边是一套藏青色的男装,做工精细,比城里百货大楼卖的任何一件都好看。

陈母愣住了。

“这……都是你做的?”

“嗯。”

“那套男装,是给舒子也的?”

陈瑶点了点头。

陈母摸着那套男装,忽然笑了一下:“这后生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提亲的事在村里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向阳大队都知道,陈家刚被退婚的那个老三幺女,要嫁到城里去了。

有人说酸话:“一个退过婚的农村丫头,凭什么嫁到城里?”

有人不服气:“不就是那个救她的后生吗?可怜她罢了。”

也有人说了句公道话:“人家后生是城里运输队的正式工,不嫌弃她农村户口,那是人家的福气。”

王寡妇照例在大槐树下添油加醋:“我听说了,聘礼二百块!还给了一对暖壶、两床被面!城里的就是不一样,出手阔绰…..”

有人问:“那之前徐家的聘礼呢?不是说要双倍赔吗?”

王寡妇压低声音:“徐大队长赔了,赔了二百四十块。陈瑶她爹拿去还债了,这家分得净。”

她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了最后这几句。

没停脚,径直走了过去。

那些嘴是堵不上的,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的子过好,让那些人想嚼舌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舒子也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提亲的结果。

李快嘴回了城,直接去了舒家,把陈瑶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那句“我先见见舒子也,有几句话当面跟他说”。

舒子也的娘王翠花听完,脸色不太好看:“还没过门就这么有主意,过了门还得了?”

舒子也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跟运输队请了半天假,骑上自行车,直奔向阳大队。

到了陈家院门口,他刚支好车,陈瑶就出来了。

像是知道他要来。

“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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