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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子衡动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正坐在工作室的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排期计划,苏小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越,小雅说要辞职。”

我抬起头。“小雅?为什么?”

“她说有人挖她,工资翻倍。”苏小暖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桌上,“这是对方给她的条件。”

我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底薪一千六,加提成,包食宿。比我们现在给她的工资高了整整一倍。纸条的底部印着一个logo——博远互动娱乐有限公司。

周子衡的公司。

“还有谁收到了?”我问。

“阿敏也收到了。还有大伟带的两个学弟。”苏小暖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四个人,同一天提出辞职。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我把纸条放下,“这是周子衡的第一步。”

“周子衡是谁?”

“博远互动的商务总监。之前来网吧找过我,说要,我拒绝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就直接挖人。”

“他想什么?搞垮我们?”

“不是搞垮。”我说,“是吞并。他挖走我们的人,拿到我们的客户资源和作流程,然后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工作室。等我们撑不下去了,他再低价收购。”

苏小暖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怎么办?”

“人走就走。”我说,“留不住的人,强留也没用。但走之前,要签竞业协议。”

“竞业协议?”

“对。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在同行业公司工作。”我看着苏小暖,“之前没让他们签,是我的疏忽。现在补上。”

苏小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飞速运转。周子衡这步棋,不算高明,但很有效。挖人是商业竞争中最常见的手段,不违法,不违规,就是恶心你。你没办法阻止别人给更高的工资,也没办法阻止员工追求更好的待遇。

但竞业协议可以。在2001年,竞业协议还是一个很新鲜的东西。大多数人连这个词都没听过,更别说签过了。但我知道,这个东西在几年后会成为互联网行业的标准配置。

比周子衡早一步用上,就是我的优势。

小雅和阿敏最后还是走了。两个学弟也走了。四个人,在同一天办了离职手续。走的时候,小雅的眼睛红了,阿敏低着头没说话。学弟们不敢看王大伟,因为他们知道王大伟对他们有多好。

“林越,我是不是做错了?”王大伟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我带他们进来的,教他们技术,请他们吃饭,跟他们称兄道弟。结果呢?别人给两千块,他们就走了。”

“不是你的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想赚更多的钱,没有错。”

“那谁错了?”

“谁都没错。”我说,“这就是商业。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你讲义气。”

王大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我们怎么办?”

“再招人。”我说,“榕城大学、榕城师范、榕城理工,三所学校同时招。工资提高百分之二十,竞业协议签死。走四个人,招八个人。走八个人,招十六个人。我们要让周子衡知道,挖人这招,对我们没用。”

王大伟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这个人,狠。”

“不狠,怎么活?”

招人的事情交给苏小暖和王大伟去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系统提示:检测到敌对势力‘K’正在对您的账号进行监控。建议立即加强账号安全。”

周子衡在监控我的账号。他怎么做到的?他不可能黑进我的系统,因为他没有金手指。但他可以黑进盛大的服务器——如果他认识盛大内部的人。

上一世,周子衡是盛大的运营总监。他在盛大了五年,认识的人、积累的资源,是我们这些普通玩家想象不到的。如果他想通过盛大内部的人来查我的账号信息,不是什么难事。

我立刻启动了系统面板里的“安全防护”功能。这个功能我之前一直没用过,因为觉得没必要。现在看来,非常有必要。

“安全防护已启动。当前防护等级:中级。可抵御百分之九十的外部入侵。建议升级至高级,需消耗5000能量。”

五千能量。我现在只有三千。不够。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我把三个主账号的密码全部改了一遍,每个密码都是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符号的随机组合。然后绑定了手机密保——虽然2001年的手机密保还很原始,但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些,我退出了账号管理界面,打开了“实时行情”。

祝福油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十一块。金条涨到了六十八块。裁决之杖涨到了三百块。全在涨,而且涨得越来越快。不是市场自然增长,是有人在大量收购。周子衡在囤货,而且他囤货的规模比我们大得多。

他有钱,有人,有渠道。他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同时收购,而我们只能在一个城市里慢慢收。这就是资源和资本的差距。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不能跟他拼规模,拼不过。不能跟他拼价格,也拼不过。只能拼速度——在他还没完全掌控市场之前,抢先拿下关键资源。

哪几个是关键?祝福油、金条、裁决之杖、麻痹戒指、传送戒指。

祝福油的需求最大,但供应也最大。金条的需求稳定,但涨幅有限。裁决之杖是战士的终极武器,需求量不大,但单价高。麻痹戒指和传送戒指是稀缺资源,全服就那么几个,谁抢到就是谁的。

我要抢的,就是麻痹戒指和传送戒指。

“小暖。”我喊了一声。

苏小暖从外面走进来。“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一区光芒服务器,现在有多少个麻痹戒指和传送戒指。”

苏小暖愣了一下。“你查这个什么?”

“我要买。”我说,“不管多少钱,不管在哪,全部买下来。”

苏小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好。我去查。”

她转身出去了。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子衡要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苏小暖的效率很高。当天晚上,她就给我发了一份清单。

一区光芒服务器麻痹戒指:3个。持有者分别是——散人玩家“独行侠”、战神殿的“天涯”、烟雨阁的“江南烟雨”。

传送戒指:2个。持有者分别是——散人玩家“探险者”、战神殿的“霸天”。

我盯着那个清单,眉头皱了起来。天涯和霸天手里的戒指,不可能买到。他们是战神殿的人,是周子衡的人。江南烟雨手里的麻痹戒指,可以商量。独行侠和探险者手里的戒指,可以试着联系。

“烟雨。”我给江南烟雨发了一条私聊。

“什么事?”

“你手上的麻痹戒指,卖不卖?”

江南烟雨沉默了几秒。“你收麻痹戒指什么?”

“有用。”

“多少钱?”

“市场价两倍。”

“不卖。”

“三倍。”

“我说了,不卖。”江南烟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需要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借给你。但不卖。”

我愣了一下。借给我?麻痹戒指是传奇里最稀有的装备之一,价值连城。他说借就借?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我兄弟。”江南烟雨说,“兄弟之间,不谈钱。”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上一世,没有人对我说过“你是我兄弟”。所有人都叫我“狂刀”,但没有人把我当兄弟。

“谢了。”我说。

“不客气。”

独行侠和探险者那边,苏小暖联系上了。独行侠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上班族,平时下班后玩几个小时,对装备的价格不太敏感。他的麻痹戒指是打怪的时候偶然爆出来的,一直扔在仓库里没用过。

“一万块。”独行侠开价。

一万块,在当时是一个天价。麻痹戒指的市场价只有五百块,他开了二十倍的价格。

“成交。”我连价都没还。

苏小暖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一万块?你疯了?”

“没疯。”我说,“这个戒指,一年后会值五万。两年后会值十万。五年后,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苏小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不懂传奇的装备市场,但她相信我。

一万块转过去,麻痹戒指到手了。

探险者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他是一个大学生,玩传奇的时间不长,但很懂行情。他知道传送戒指的价值,所以开了一个很高的价格。

“两万。”探险者说。

两万。比麻痹戒指还贵。

“一万五。”我还价。

“一万八。”

“一万六。最后一次。”

探险者沉默了几秒。“成交。”

一万六转过去,传送戒指到手了。

两个戒指,两万六。这是凌霄工作室将近两个月的利润。苏小暖的脸色不太好,王大伟在旁边咂舌,老赵摇了摇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笔,回报率将是惊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周子衡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他开始在各大高校招聘游戏代练,工资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他通过博远互娱的关系,拿到了几款新游戏的代理权,开始布局多个游戏同时运营。他在传奇一区建立了自己的行会——“战盟”,把战神殿、铁血盟、风云会、兄弟连全部整合在了一起,总兵力超过五百人,成为了全服最大的行会。

霸天还是会长,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说了算的人,是周子衡。

烟雨阁的处境越来越艰难。练级点被抢,BOSS被抢,连沙巴克城的税收都被战盟的人偷了好几次。江南烟雨的压力很大,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他只是默默地带着兄弟们顶着,一个地图一个地图地守,一个BOSS一个BOSS地抢。

苏小暖每天忙到凌晨,协调行会内部的事务。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烟抽得越来越多。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我帮不了她。游戏里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现实里的事,我能扛的都扛了。但有些事,必须她自己去面对。

“林越。”那天晚上,苏小暖忽然叫我。

“嗯?”

“你说,我们能撑过去吗?”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看着她。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能。”我说。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我说,“是没有退路。”

苏小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越,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这不是优点。”我说,“这是被的。”

“被谁的?”

“被上一世的自己。”

苏小暖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越。”

“嗯?”

“如果有一天,你成功了,你会做什么?”

我想了想。“先给我爸买一套房子。他在老家开小卖部,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不休息。我想让他早点歇着。”

“然后呢?”

“然后给你买一辆车。”

苏小暖愣了一下。“给我买车?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太慢了。”

苏小暖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比月光灿烂,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灿烂。

“我不要车。”她说,“我要股份。”

“你已经有了。”

“不够。”苏小暖转过身看着我,“我要更多。”

“你想要多少?”

“你给多少,我就要多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的。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行。”我说,“等公司上市了,给你百分之十。”

“你说的。”

“我说的。”

苏小暖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和第一次在“老地方”川菜馆握的时候一样。

“愉快。”她说。

“愉快。”

那天晚上,我送苏小暖回学校。走在学生街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但又永远在一起。

“林越。”苏小暖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很有钱。”我说,“会变得很有名。会变得很多人知道我们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自由了。”

“自由?”

“对。”我说,“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就什么。”

苏小暖沉默了几步。

“听起来不错。”

“是不错。”

我们走到她宿舍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林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拼命。”她说,“谢谢你让我相信,原来努力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你不需要谢我。”我说,“你本来就很拼。你只是需要一个方向。”

“那你就是那个方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比路灯亮,比月光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

“早点休息。”我说。

“你也是。”

她转身上楼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朝工作室走去。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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