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偏厅的窗户全被封死了。
是爹爹下令封的。
他说,此事在查清之前,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我就躺在偏厅正中央的那张门板上。
他们给我盖了一块白布,可白布太短了,盖得住脸就盖不住脚。
季雁回,你瞧瞧你。
就算死了,还是尚书府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爹爹站在门板旁边,低着头看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就好像是一个读书读了一辈子的人,忽然翻开一本全是陌生文字的书,不知道该从哪里读起。
他忽然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我的手腕露了出来。
红绸还在上面。
它勒进我的皮肉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爹爹像是被那道伤口吓到了,他猛地放下白布,撞翻了身后的一把椅子。
兄长站在墙角,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季锦书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扑到门板旁边,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继而发出了一声哭嚎:
“姐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丫鬟们都跟着抹眼泪。
“是不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好?”
“姐姐你说啊,你说出来!”
“妹妹给你赔罪!”
“你别不说话啊姐姐!”
只是兄长没有看她。
父亲也没有看她。
他们在看的是我。
看的是我手腕上那道被红绸勒出来的伤口,是我泡烂的脚,是我嘴里没有吐净的最后一口江水。
就好像它在我的嘴角凝成了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管家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是府里喂马的老宋头。
“老爷,老奴……老奴有话要说!”
爹爹的视线艰难地从门板上移开,落在老宋头脸上,“说。”
“大小姐出事那晚……”
老宋头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关节白得发青,“老奴起夜看见锦书小姐带了人从后门出去。”
兄长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季锦书:“锦书。”
“你那晚去哪了。”
季锦书的哭声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舌尖上似乎压着千言万语。
但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扯成了一条扭曲的黑线。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像是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戏台上的人哭得越惨,台下的看客越痛快。
可我不是看客,我是戏里被沉进江底的那盏灯。
那两个下人被拖进偏厅的时候,一个在嚎,一个在抖。
兄长的拷问没有用刑。
他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他只是站在偏厅中央,对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说了一句:“谁先开口,谁活着。”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了。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争先恐后得像是两壶烧开的水同时掀了盖子。
一个说锦书小姐给了二十两银子。
另一个说是三十两。
一个说是端午前三吩咐的。
另一个说是端午前五。
他们说坠在灯笼下的铁秤砣是从城西铁匠铺买的。
是季锦书亲手画的图样,吩咐要打成莲花底座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出来。
“小姐说,不能绑太紧,怕下水就散了。”
“也不能太松,要在水里泡一阵才往下沉,要让人看不出来。”
“枯井也是小姐挑的。”
另一个抢着接话,生怕自己落后一步就活不成,“小姐提前去踩过点,说那口井偏,几里地都没人烟。”
“小姐还说……”
“说什么。”
兄长的声音很轻。
“说……大小姐在乡下野惯了,没人会在意她去哪了。”
“还说府里头巴不得她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