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住建局网站上查到的信息。刘姐,这套房子的户型图上是两室一厅,但你隔出了三间卧室来出租。这个隔断——走过审批了吗?”
安全帽在刘美丽的头上晃了晃。
“还有这个。”我又抽出一张纸,”个人房屋出租收入,按照税法规定,是要申报纳税的。刘姐,你——交过税吗?”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时间仿佛停止了。
刘美丽盯着桌上那二十六份文件,嘴唇抖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你怎么……会有这些……”
“噢。”我把文件按顺序收好,放回牛皮纸袋,拉链拉上。
“我有精神病,平时也没什么别的爱好,闲着就爱整理资料、做记录、拍照存档。”
我拍了拍文件袋。
“我主治医生说,这叫’强迫性记录行为’,算是我的症状之一。”
我把文件袋放回床底。
“所以刘姐,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呢?”
刘美丽的账本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三秒钟的对视。
然后她的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嘴里默默数了数。
两千块,整整齐齐拍在桌上。
“押金,全退。”
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堪比打了鸡血。
文件夹——塞包里。
手电筒——塞包里。
放大镜——塞包里。
螺丝刀——犹豫了一下——也塞包里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困惑。有懊恼。
最下面,好像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佩服。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刘美丽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然后迅速远去。
我坐在桌前。
打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黄焖鸡。
拿起筷子。
第一口。
凉了。
鸡肉也柴了。
但我觉得——
这是二十五年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我边吃边给周大勇编了条消息:
“周医生,我今天没伤害任何人,但退回来两千块押金。这算进步吗?”
想了想。
删了。
别吓到老头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我准时到公司打了卡。
癌症晚期也得上班。
这个月社保还没缴。
虽然社保对一个癌症晚期患者来说,跟给棺材贴膜差不多——
但程序正义很重要。
公司叫”腾跃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听名字像是要上市。
实际上就是一个挤在写字楼十八层、总共十八个人的小作坊。
公司唯一和”腾跃”沾边的事,是电梯经常坏。
老板王建军,四十八岁。
他最大的本事是两件事。
第一件:开会画饼。
第二件:在画完饼之后扣你的钱。
九点整,全体员工会议。
我端着保温杯走进会议室。
王建军坐在主位,西装革履,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旁边坐着财务张姐。
张姐脸上挂着那种——”接下来有人要倒霉但不是我所以我很开心”的微笑。
“今天说个事。”王建军放下钢笔,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上个月的绩效考核结果出来了。”
他环顾一圈。
十七双眼睛在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