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点了点头,用手帕擦眼泪。
季北川转身,大步走进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里。
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东边天际线泛起一抹灰白。
那是他这辈子的第一个黎明。
他踏着那片灰白,走向公社的方向。
3
火车往北开。
越往北越荒。
车窗外的景色从绿油油的玉米地,变成稀疏的白桦林,再变成望不到边的荒草甸子。
车厢里坐满了下乡的知青。大多是城里来的年轻人,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安。有个扎辫子的姑娘靠着窗户在抹眼泪,被同伴拍着肩膀安慰。
季北川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闭着眼。
他不茫然,也不不安。
这条路他走过。
上辈子是被押着走的。审查组的人在前面,他背着行李在后面,像条丧家犬。
这辈子他自己买的票。
坐得坦坦荡荡。
“哎,兄弟。”旁边一个黑瘦的小伙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也是去三师的?”
季北川睁开眼。
坐他旁边的人约莫二十出头,颧骨高,眼睛小,笑起来嘴咧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嗯。”
“我叫孟卫东。三师十七连。你呢?”
“季北川。也是十七连。”
“嚯!那咱俩一个连!”孟卫东一拍大腿,”缘分啊兄弟。你哪儿人?”
“河清县。”
“我青山公社的。不远!”孟卫东抓着一个窝头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兄弟,你去过北大荒没?”
“没。”
这是假话。但是实话不能说。
“我也没。不过我听我二叔说了,那地方冬天冷得邪乎,尿到一半就能冻成冰棍——”
“孟卫东。”季北川打断他。
“啊?”
“到了那边,记住三件事。”
孟卫东嚼窝头的嘴停了。
“第一,别和连长顶嘴。脾气再大,忍着。”
“第二,活的时候别偷懒,但也别逞能。到中等偏上就行。”
“第三——”季北川看了他一眼,”冬天千万别空手摸铁器。”
孟卫东愣了半天。
“兄弟,你不是没去过吗?咋知道——”
“我二叔也说的。”
孟卫东眨了眨眼,然后又咧开嘴笑了:”得嘞!记住了!北川兄弟,够意思!”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
季北川靠回椅背,闭上眼。
上辈子十七连的连长叫赵铁柱。部队转业的老兵,脾气暴,心不坏。吃软不吃硬。你越犟他越整你,你服了软他反而护着你。
还有副连长刘成文。这人面善心黑,专爱给新来的知青穿小鞋。上辈子季北川吃了他不少亏,后来才摸清他的路子——给他面子,他就给你活路。
这些人情世故,上辈子花了三年才弄明白。
这辈子不需要三年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站台上冷风灌进来,八月的北大荒,早晨已经凉得人打哆嗦。那些穿短袖来的城里知青缩着脖子直搓胳膊。
季北川穿了件夹棉外套。他走之前特地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件他妈压在箱底过冬才穿的老棉袄。
“北川兄弟你可真有先见之明!”孟卫东冻得嘴唇发紫,上牙磕下牙,”借——借一靠——”
“穿着。”季北川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塞过去。